这一声像根针，刺破了院里黏稠的算计。
他转身往月亮门走，布鞋底蹭过青石板，磨出沙沙的响动。
身后传来老太太拔高的咳嗽声，一声追着一声，在暮色里打着旋儿。
走到胡同口时，他回头望了眼。
那个佝偻的身影还钉在院墙下，像截枯死的树桩子，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一直爬到别人家的门楣上。
秦达保听着那老太太把话说完，垂眼看了看身侧。
雯雯攥着他衣角的手指收得很紧，微微发着颤，小脑袋左右摇动，像只被雨淋透后蜷缩起来的幼犬，生怕一松手就会被丢下。
他伸手抚了抚女孩细软的头发。
再抬眼时，他眼底已经结了一层冰。
和这院子打过几回交道，里头多数人是什么模样，他心里大致有了数。
无非是各自拨着算盘，以为天底下道理都该绕着自己转。
把雯交到这些人手里？他连想都不愿想。
他将孩子往怀里拢了拢，另一只手握住她汗湿的小手心。
“老人家，”
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晰，“人活得端正些，别总惦记着伸手拿不该拿的。
雯雯往后怎么安排，街道上王主任交代过了，不劳旁人费这份多余的心。”
“王主任”
三个字像枚针，刺得那老太太肩膀一缩。
她脸上却什么也没显出来，只把手拢到耳后，侧过头：“啊？你说什么？哦……下回再说？成，那就下回吧。”
这是她惯用的法子——听见不顺耳的，便立刻成了聋子哑巴。
她转身慢吞吞走开，嘴里絮絮叨叨飘来几句：“……不听老人劝，往后有苦头吃哟……”
秦达保盯着那佝偻的背影，嘴角扯出一点极冷的弧度。
雯雯爹妈一走，那些沾亲带故的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如今在这些人眼里，这没依没靠的孩子倒成了块油汪汪的肉，谁都想来蹭一口油腥。
他原以为人心再坏也不过如此了。
却没想到，还有更腌臜的事等在后面，正朝着这孤零零的孩子一步步逼近。
颈边传来细微的动静。
雯雯搂着他，声音压得小小的：“哥哥，肚子空。”
他这才觉出自己腹中也空荡荡地绞了一下。
他轻轻捏了捏女孩的鼻尖：“那我们去叫雨水姐姐，买热包子吃，好不好？”
孩子眼里倏地亮了，小手松开衣角，轻轻拍了两下。
刚踏进中院那道门，人影便拦在了跟前。
贾东旭抱着小女儿站在那儿，他媳妇挽着他的胳膊，一家几口的眼睛齐刷刷盯在秦达保脸上，那目光烫得让他脚下一顿。
贾张氏那张脸笑得皱成一团，每道褶子里都堆着过分的热络，看得人脊背发凉。
“贾家婶子，”
秦达保往后稍退了半步，“您别这么笑，我瞧着心里不踏实。
有事？”
老太太左右瞟了瞟，见院里没旁人留意，便直接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嗓子：“他小叔，我就想跟你商量商量……工作那事儿。”
“工作？什么工作？”
“雯雯爹妈不是留下了两个岗位吗？你留一个尽够了，另一个……不如让给我家儿媳妇？要是成了，她也能落下个城里户口。”
秦达保一时没说出话。
他没想到这一层——原来贾家，不，恐怕院里院外许多人，都以为他照看这孩子，是图那两份工。
他看着眼前这几张殷切的脸，忽然明白了那些理直气壮从何而来。
秦庆有那声应答像块石头砸进水面，震得四周嗡嗡作响。
女人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丝冰凉的弧度。
她目光扫过对面那张惨白的脸，心里只觉得无趣——才这么两句就受不住了？真没意思。
她下意识侧身，想挡住身旁小女孩的视线。
可孩子却从她腿边探出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小手轻轻拍了两下。
女人胸腔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气，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易中海扶着几乎瘫软的妻子，手指掐进她胳膊里。
他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家已经有三张嘴要喂，何必再来抢这一口？做事要讲良心。”
秦达保迎上他的视线。
那张脸上此刻没有半点平日里的和气，只有刀锋似的冷光。”易师傅，”
他开口，语气平静得吓人，“您总爱把‘道德’挂在嘴边。
可您说了这么多，问过孩子愿意吗？”
“五岁的小孩懂什么？”
易中海猛地转向站在中间的王主任，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两家的底子都摆在这儿，您给句痛快话吧。”
王主任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她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最后目光落在那个紧紧攥着女人衣角的小身影上。
条件当然是易家好，可孩子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抗拒。
这让她左右为难。
秦达保清楚地捕捉到了易中海眼神里的东西——那不是愤怒，是淬了毒的恨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梁子结下了。
往后在车间里，别说自己，就连父亲的日子恐怕都不会好过。
想到这里，他腮帮子紧了紧。
去他的老实人，去他的忍气吞声。
从今往后，谁再伸手，他就剁谁的手。
“王主任，”
秦达保的声音忽然拔高，斩断了屋里的窃窃私语，“易中海没资格领养这孩子。
他历史不清白。”
这句话像盆冰水，哗啦浇灭了所有杂音。
易中海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嘴唇哆嗦着，往后踉跄了半步。
那个年代，“历史问题”
四个字足以压垮一个人，甚至一个家。
它意味着你将失去一切——工作、尊严、乃至呼吸的权利。
他妻子刚缓过气，听见这话，整个人筛糠似的抖起来。”别、别说了……”
她扯住丈夫的袖子，声音发飘，“咱不要了，回家，这就回家……”
易中海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回应，搀起妻子就要往外走。
“站住！”
王主任厉声喝道，同时围观的邻居们也骚动起来，堵住了去路。
无数道目光钉在易中海背上，灼得他脊梁发僵。
秦庆有慌了，使劲拽儿子胳膊：“你疯了吗？这种话能乱讲？”
秦达保感觉到父亲的手在抖。
他知道，弓已经拉开，箭必须射出去。
“爸，”
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咬得很稳，“我心里有数。”
……
王主任抬起头，手里那支钢笔在纸面上顿住了。
站在办公桌前的年轻人背挺得笔直，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死水里。
“我要反映情况。”
秦达保心里清楚，有些毒藤蔓不连根刨出来，迟早还会缠上人的脖子。
他想起从前怎么也想不通的十年风雨，此刻忽然触到了一点冰凉的边——或许正是因为暗处盘踞的根须太多，太深。
桌后的人示意他说下去。
秦达保侧过脸，目光落在墙角那个微微佝偻的身影上。”易中海，”
他吐出这个名字，语调里听不出情绪，“一九四零年，他在日本人的兵工厂里干活。
四四年才北上进了京城。
那些年从他手里出去的枪炮，沾了多少血？这些，他后来全都瞒下了。”
话音还没落地，院子里嗡地炸开了锅。
“给日本人做过工？”
“难怪……八级钳工的手艺，是这么来的？”
“该不会是藏着的……”
王主任的脸色沉了下去。
她偏头对身旁的人低声交代了一句，那人立刻转身，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门外。
墙边的老夫妇脸白得像糊窗纸，身子止不住地抖。
老太太嗓子劈了：“你血口喷人！姓秦的，你**！”
“住口。”
王主任的声音压住了嘈杂，“真的假的，组织会查。”
她重新看向年轻人，眼神锐利，“秦达保，你明白后果。
如果查无实据，诬告是要坐牢的。”
年轻人下颌绷紧：“我负全责。
有半句假话，甘受任何处分。”
他当然有把握。
那段旧账并不难翻，只是看有没有人伸手去翻。
秦达保知道，易中海算不上特务，可这份履历一旦砸实了，往后的日子便只剩灰烬。
他本没想走到这一步，但对方一次次把路堵死。
再不还手，就成了任人揉捏的泥团。
院子里静得只剩呼吸声。
秦达保又开口了，所有人的视线再次钉在他身上。
“还有刘海中。”
他顿了顿，像在掂量每个字的分量，“本名刘文善，河北唐县来的。
他父亲刘大庆，当年占着半个县的土地。
日本人来了，他当了伪县长，手上不干净。
后来清算，刘家散了，他逃到京城，改名换姓，进了轧钢厂。”
又一个闷雷滚过。
围观的人群懵了，张着嘴，互相交换着惊疑的眼神。
刘海中正缩在人群里，冷不防被拽到亮处，整个人像筛糠似的颤起来。
他手里那杯茶早就凉透了，此刻泼了一半在裤腿上，却浑然不觉。
其实这条巷子里，像这样从外地漂来的人不少。
各有各的缘由，藏在沉默里。
秦达保自己的母亲，当年也是从别处一路逃到京郊的。
但缘由和缘由，终究不同。
有些疤，底下是溃烂的脓。
给侵略者做事的人不在少数，但兵工厂意味着什么？那是制造武器**的地方。
敌人枪膛里的**，许多正是从这类地方流出来的。
即便干活的人未必存着坏心，可他们的双手终究参与了为屠刀淬火的过程。
至于刘海中——他的问题更麻烦。
无论他是否欺压过穷苦人，单是那层出身，再过几年就够得上“黑五类”
了。
到那时，批斗台上能不能留住性命都难说。
王主任的脸色沉了下去。
这件事太大了，大到街道和派出所都接不住。
刘海中膝盖一软，直挺挺跪倒在地。
往日那股昂着脑袋的神气荡然无存。
他身后的女人也跟着跪下，额头磕得咚咚响，眼泪糊了满脸。
“王主任，我真不是地主……我不是汉奸的种啊……”
“领导明鉴，我家男人是贫农，档案里白纸黑字写着呢！您得给我们做主啊……”
王主任是从战火里摸爬过来的政工干部，眼泪打动不了她。
况且秦达保说得有根有据，有名有姓，她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
围观的邻居们悄悄往后挪脚步，谁也不敢再挨近易中海和刘海中。
就连他们自家女人也被晾在一边，像沾了脏东西似的没人理会。
贾张氏却挺直了腰杆。
她家三代贫农，对待地主老财向来是唾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