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办，你们觉得成不成？”
秦达保和秦庆有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抬手鼓起掌来。
**第五十二章非“必要”
勿动拳脚**
街坊间的闲话，就这样被陆秀娥轻轻巧巧地挡在了门外。
这份周全，倒也得益于秦达保近来那两回进山的收获——多养一张嘴终究不是小事，有了底气，腰杆才能挺得直。
见父母眉眼舒展，秦达保心里那点喜悦也藏不住了。
他自己或许还没察觉，自从把雯雯从巷子口带回家，他身上那股子沉郁之气正一日日淡去，倒是少年时的鲜活气，不知不觉又漫了回来。
“爹，娘，我工作的事，有点信儿了。”
“嗯？”
陆秀娥和秦庆有立刻凑近了些。
“昨儿在春儿家吃饭，赵叔亲口说的，他帮我张罗。”
“赵叔？赵宇初？”
秦庆有眼睛一亮，笑意从皱纹里溢出来，“那便稳了。
解放前他就是我上级，正经的文化人，还和上头那位握过手呢。”
“赵宇初？是那个管着大厂子的？”
陆秀娥一拍大腿，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这下可真是落在实处了！”
“爹，您既然早先就跟赵叔共过事，怎的平日不去走动？”
秦达保有些不解。
“傻小子。”
秦庆有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些，“人家解放前在北平做的是暗地里的营生，如今是第二轧钢厂响当当的厂长。
咱就一普通工人，凑上去图什么？平白惹人厌弃。”
秦达保这才恍然想起父亲早年的身份——地下交通员。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掂量过父亲那份旧日工作的分量。
那是在刀锋边缘讨生活的行当，每一步都得踩得稳，看得清。
整个上午，秦达保都在院里陪着三个孩子。
雯雯起初还有些怯生生的，缩在墙角不肯动弹。
可有二宝和妞妞绕着她又笑又闹，那点生分很快就像晨雾见了光，散得无影无踪。
这孩子性子太静了，胆子也小。
她爹娘都是双职工，白天出门就把她反锁在屋里。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孩子的魂儿好像都缩成了一团，连该有的活泼劲儿，也给磨得没了踪影。
炕沿边多了两个小身影，加上原先那个总低着头的丫头，屋子里忽然就热闹起来。
那丫头现在也会咧开嘴笑了，笑声脆生生的。
男人在家没坐多久，院门外就传来喊声。
车间里催得急，他披上外套便出了门。
女人坐在炕角，手里的针线不停。
她在给那丫头絮棉袄——孩子身上那件太单薄，风一吹就透。
目光偶尔抬起，落在嬉闹的孩子们身上，嘴角便弯起来。
日头快到正中了。
女人收拾了针线笸箩，正要下炕做饭，抬眼却怔了怔，随即笑出了声。
大儿子正趴在炕席上，背上驮着两个小丫头。
更小的那个男娃攥着根布带子，一头系在哥哥脖颈上，自己在前头使劲拽，嘴里还“驾驾”
地喊着。
三个小的笑得东倒西歪，底下那个却苦着脸，额头上都冒了汗。
瞧见母亲要起身，炕上那人急忙抬起胳膊：“我来做！午饭我来！”
女人从没见儿子这般模样，笑得直抹眼角，点了点头。
背上驮着的两个小身子忽然被抱了下来。
前头拽绳子的还没松手，这一下勒得炕上的人连声咳嗽。
“松……松手！”
他喘着气，“再不松，屁股给你揍开花。”
那小的一听，立刻撒了手，捂着身后躲到母亲衣裳后头去了。
他知道哥哥真会动手。
“想吃什么？”
他问两个小丫头。
穿得单薄的那个眨着眼，没吭声。
她往常晌午只喝一碗冷面糊，哪知道还能挑拣。
另一个挥着小手嚷：“肉！要吃肉！”
他下了炕，弯腰穿鞋：“行，就吃肉。”
女人招手让那丫头过来试棉袄：“做炸酱面吧，快些。”
新棉袄裹上身，又厚又软。
丫头低着头，手指慢慢摸着上面的碎花，忽然就把脸埋进女人肩窝里，肩膀轻轻发颤。
女人没说话，只轻轻拍着她的背。
五岁的孩子，经了那样的事，心里比谁都明白冷暖。
更小的那个摇摇晃晃爬过来，踮着脚给姐姐擦脸，嘴里含糊地哄：“不哭呀……姐姐不哭……”
灶间传来和面的声响。
面团在盆里被揉得“噗噗”
响。
上一回做这面，全家吃得碗底朝天。
这回也一样，三个小的撑得躺在炕上动弹不得，哼哼唧唧的。
他洗了手，想起件事——那丫头的棉鞋湿透了，家里没鞋楦，做不了新的，得去供销社买一双。
推门出去时，他又改了主意。
既然要跑一趟，不如去东边那家大百货。
两个丫头和弟弟还没有贴身的秋衣，棉袄再厚，风也会从领口袖口钻进去。
他也正好给自己看辆自行车。
上回卖野猪的钱还留着些，数目跟父母提过，他们知道。
东四百货商店的灰砖楼立在街角。
那时节，这地方在城里数得上名号，只比头一家百货大楼稍逊些。
铺面宽敞，里头穿蓝褂子的售货员来来去去，少说也有两三百人。
东四那片地方紧挨着电影院，傍晚时分人声鼎沸。
八十年代起饭馆和小摊就扎了堆，这一带自发聚起来的喧嚷从八十年代初延续到九三年才戛然而止。
后来那场烧了整整九个小时的大火只吞没了百货商店，相邻的巷子连片瓦都没熏黑，打那以后这地方便衰败下去，成了老北京四大百货里唯一彻底消失的一家。
关于火因的传言很多。
有人说商店改建时从地底掘出两只石龟，龟背上分别刻着“金”
与“寿”
，据传是明朝刘伯温埋下的镇物，挖断后风水就破了。
也有人回忆当时挖出过狐狸洞，里头蜷着三只体型异乎寻常的狐狸。
还有种说法是掘出了石龙和一件透亮的玉器——石龙不知去向，玉器曾摆在工艺部展览，后来被新加坡商人用八十八万元买走。
玉器运离后不久，大火就烧了起来。
眼下这百货商店还挂着公私合营的牌子，但谁都晓得撑不了几天。
再过两年到六一年，就会彻底转为国营。
星期天的东四街头依旧挤满了人，尽管肚里缺油水，却拦不住人们逛荡的兴致。
公交车厢四面漏风，秦达保下车时脸颊已冻得发麻。
他把手深深**大衣口袋，脖子上挂的邮差包随步伐晃动。
这身打扮混在电影院门前那群年轻人里毫不突兀，都带着股散漫劲儿。
沿街饭馆挑出的幌子在冷风里飘，他却没多看一眼——肉联厂都供不上货了，这些馆子能卖出什么花样？
商店旧址早年是八旗兵营，三十六年前才改建成百货公司。
这座二层欧式楼房占了好大一片地，门脸凸出呈半圆状。
寒冬里大门敞着，只垂着厚棉帘。
一掀帘子，嘈杂声浪扑面撞来，里头说话非得扯着嗓子喊才行。
最显眼处贴着最醒目的标语：“不得无故殴打顾客”
言下之意明白得很——要动手也得寻个由头，实在编不出就现造一个。
秦达保径直走向糖果糕点柜台。
得给家里两个妹妹补些零嘴。
大商店货品确实齐全，奶糖水果糖不说，连稻香村的点心都琳琅满目摆着。
他手里糕点票只剩十二斤额度，索性全买了。
柜台后年轻的女售货员偷偷打量他，眼神里揣测这是哪位干部家的子弟。
等他再要三斤奶糖五斤水果糖时，姑娘的目光几乎黏在了他手上。
上班近一年，还没见过这样阔气的主顾。
为了压住怦怦乱跳的心，她往嘴里连塞了两块牛舌饼又吞下四块桃酥，这才勉强稳住神继续拨算盘。
麻袋分量不轻。
秦达保跨过门槛时，手腕被坠得向下沉了沉。
铺子里光线略暗，空气里浮着细碎的纤维和淡淡的樟木气味。
柜台后的人抬起头——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子，眉眼细秀，身上靛蓝的罩衫浆洗得挺括。
她放下手里的软尺，迎上前来。
“是想裁衣裳么？”
声音温软，像浸过水的棉布。
他把麻袋搁在柜台上，解开扎口的麻绳。
狼皮、兔皮、鹿皮，一张张摊开。
皮子触手生凉，毛锋在从门缝漏进的天光里泛着顺滑的暗泽。
女子的指尖抚过皮面，停了一停。
“都是好料子。”
她抬起眼，“全要做？”
“全做。”
秦达保说，“家里人多。”
这之前他已经跑过两个地方。
百货商店一楼挤满了人，喧嚷声撞着耳朵。
他在成衣柜前站了片刻——没有孩子穿的尺寸。
最后只能拣了六套成人的秋衣裤，深蓝或藏青，布料厚实。
价钱不便宜，但他不缺布票。
肉票倒是得留着，往后下馆子用。
付钱时瞥见挂在一旁的皮大衣，才想起自己收着的那些皮子。
快过年了，该给每人添件御寒的。
裁缝铺就在鼓楼大街。
老字号，如今挂着公私合营的牌子。
他不必费心再找。
上二楼买自行车时，四周忽然静下来。
楼梯像一道分界，把楼下的嘈杂隔在了下面。
柜台后的女售货员接过他递去的票证，清点，开单，全程没什么多余的话。
既没抬眼皮打量他，也没从鼻子里哼出什么气。
这倒让他想起某些故事里写的场面——那些编出来的趾高气昂和后来的狼狈求饶，此刻显得有点可笑。
人哪有平白无故找茬的？除非是心里憋着火，或是被什么呛着了。
永久牌，上海产。
车身沉，骨架扎实。
他蹬上车时，链条咬合的声音清脆又结实。
街道两旁的视线零零落落粘过来，他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先去派出所敲钢印。
小窗口里的民警接过证明，拿起锤子和钢戳，在车架三角处一下下凿出号码。
金属撞击声短促有力。
从此这辆车便有了名分。
现在皮子都摊在陈记裁缝铺的柜台上。
女经理——该这么称呼她——正低头细看一张鹿皮，手指捻着边缘的厚度。
“款式有讲究么？”
她问。
“没，暖和就行。”
她点点头，从柜台下抽出本泛黄的样簿，纸页翻动时簌簌地响。”尺寸得量一量。
家里人什么时候方便过来？”
“就按我的估吧。”
秦达保说，“大致差不离就行。”
女子没再多问，取过软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