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李厂长您来啦！”
傻柱嗓门洪亮，“正好，中午给您整点好的？想吃啥，我这就准备去。”
李副厂长的眼珠转了转。”听说……今天有熊肉？这东西可稀罕。”
“那必须红烧啊！”
傻柱一拍大腿，“潘主任，劳您驾，一会儿从库里给我拿块金华火腿来，我再搁点海米，给厂长炖个拿手菜尝尝鲜。”
“好，好。”
李副厂长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
他这趟下楼，哪里真是为了认识秦达保，分明是听说有好东西，被那股馋劲勾下来的。
“小秦同志，”
他转向秦达保，笑容恢复了之前的矜持，“我那边还有些事要处理，就不多陪了。
往后啊，有什么好货色，尽管往厂里送。
放心，咱们轧钢厂，从来不是那小气抠搜的单位。”
李副厂长背着手离开时，脸上还挂着那副惯常的微笑。
潘主任加快脚步跟上去，压低了声音：“厂长，那批鱼里头有几条特别大的，每条估摸着得有七八十斤重，我单独留出来了，过年时候您走动关系正好用得上。”
李副厂长嘴角的弧度没变，眼底却倏地亮了一下。”老潘啊，”
他声音平稳，“后勤工作向来辛苦。
我已经和杨厂长提过了，年后准备给你增加些责任，你心里先有个数。”
潘主任笑得嘴角几乎咧到耳根，连喉咙深处都看得见了。”感谢领导栽培！我潘大庆永远是您手下的兵，您往哪儿指，我绝不含糊。”
“嗯。”
这表态显然让李副厂长颇为受用。”那个小秦能弄来这么多紧俏货，是个有本事的。
你要把关系维持好。”
“您放心，我备了两箱酒，一会儿就给他送去。”
李副厂长微微颔首：“再加一个金华火腿吧。
刚才柱子说话时，我瞧他眼神动了动。”
领导的眼睛确实毒，秦达保那点细微的神情变化都没逃过去。
“明白，明白。”
目送领导走远，潘主任又小跑着折返回来。
傻柱正捏着一张纸念：“猪肉一千一百斤，熊肉六百二十斤，五斤以下的鱼三千斤，五斤以上的两万八千斤，二十斤以上的两万斤。”
这些零头显然被往上凑了整，方便结算，准是潘主任事先嘱咐过的。
潘主任回屋取了算盘，噼里啪啦一阵脆响，将算好的数目写在纸上，递到秦达保面前。”兄弟，你瞅瞅数目对不对？”
秦达保展开纸条：猪肉按两块钱一斤，一千一百斤合计两千二百元。
熊肉每斤两块二，六百二十斤是一千三百六十四元。
五斤以下的鱼三千斤，三毛一斤，共九百元。
五斤以上的两万八千斤，五毛一斤，总计一万四千元。
二十斤以上的两万斤，单价八毛，是一万六千元。
全部加起来，三万四千四百六十四元。
这个数字蹦出来，连傻柱都瞪圆了眼睛。
这么多钱，他三辈子也挣不来。
如此巨款，自然不能由秦达保直接去财务科领取。
潘主任亲自去找李副厂长签字办理。
秦达保和傻柱留在原地，抽着烟，漫无边际地闲聊。
钱来得光明正大，经得起任何盘查，傻柱心里羡慕得发痒。
秦达保却暗自松了口气。
往后再拿出什么稀罕物，都有了由头——这笔钱已经走在明路上了。
没过多久，潘主任抱着个黑色皮包，喘着粗气跑回来，把皮包塞进秦达保手里。”达保兄弟，你点点数。”
“咳，”
秦达保接过皮包，掂了掂，“自己人还点啥？我还能信不过潘主任您吗？”
潘主任匆匆转身离开，不多时便抱着个油纸包裹的硕大火腿回来，身后跟着个穿白围裙的年轻人，怀里摞着两箱酒。
他喘着气将东西放下：“快过年了，李副厂长特意嘱咐给你的。”
秦达保没推辞，点点头就接了过来。
反正都是厂里的东西，不要也是浪费。
傻柱送他走到厂门口时，天色已经有些发灰。
秦达保拍了拍对方肩膀：“晚上来家里吧，我备点菜，咱们喝两杯。”
“成，菜放着我来炒。”
傻柱答得干脆，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
秦达保就欣赏他这点——话不多，但每句都落在实处。
两人分开后，他拐进条僻静巷子，将手里的东西收好，这才慢悠悠往家走。
经过街道办那排灰砖房时，他脚步顿了顿，从随身袋子里取出两条裹着湿布的大鱼。
现在手头能拿出手的也就是这种鱼了，每条都有小臂长短，沉甸甸地压手。
他没往大办公室去，径直走到最里头那间，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进来。”
里面传来王主任的声音。
推开门，办公桌后的人正伏案写着什么，抬头看见是他，眼角立刻堆起笑纹：“哟，达保啊。
你妈前儿还说你现在忙得脚不沾地，怎么有空上这儿来了？”
秦达保把鱼提起来晃了晃：“今天运气好钓着几条，给您带两条尝尝鲜。”
王主任盯着那两条银亮亮的鱼，喉头动了动。
这年头能见到这样的东西实在太难了。
她板起脸，可眼里的笑意藏不住：“你这孩子……行吧，我收下了。”
说着拉开抽屉，摸出一叠票证推过来，“这些煤票你拿着，别推。”
秦达保眼睛一亮。
他正愁去哪儿弄这个呢，爷爷家那个小煤炉总得续上。
王主任看着他高高兴兴把票收进口袋，心里更舒坦了。
她是真喜欢这年轻人——模样周正，工作体面，说话办事又懂得分寸，将来准有出息。
原先还动过把外甥女介绍给他的念头，可掂量了几回，终究觉得那丫头配不上。
从街道办出来，秦达保没往母亲那儿去。
人情往来这种事，他出面比长辈更合适。
副食品商店里飘着酱醋混杂的气味。
他掏出副食本，打了酱油和醋各一瓶，又添了瓶二两装的香油。
家里吃饭的嘴多了，这些调料下去得快。
拎着鼓囊囊的布袋子走进院门时，三大妈正坐在门槛里边的小板凳上，眼睛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那对夫妇又活泛起来了，重新把守着这扇院门，像是从未离开过。
秦达保朝三大妈咧开嘴笑了笑。
那妇人嘴角动了动，终究没敢问出他肩上麻袋里装着什么。
这院里谁都清楚他的名声——不知谁私下编了副对子传开：上联专治倚老卖老，下联收拾黄口小儿，横批四个字：院里称王。
他压根不在乎这些闲言碎语。
规矩简单得很：当面嚼舌根，当场就动手；背后说闲话，只要传进耳朵里，照样找上门去理论。
倒要看看，那些碎嘴子的骨头能有多硬。
推门进屋时，堂屋的炉子还冷着。
为省些煤块柴火，炉火总要等到天黑透才生。
那孩子才十六岁，已经学会精打细算过日子——吃饭时筷子不敢多伸，说话时声音压得低低的。
若搁在往后那些年岁，这年纪的孩子还在学堂里闹腾，会缠着爹娘讨零花钱呢。
麻袋搁在地上发出闷响。
他掏出六串红艳艳的山楂果子，推开里屋的门。
炕上挤着一群娃娃。
她坐在炕沿边，针线在指间来回穿梭。
秦达保时常觉得奇怪，怎么总有补不完的衣裤？
雯雯最先转过头，眼睛一亮，赤着脚就从炕上蹦下来，张开胳膊扑过来：“哥！”
妞妞如今成了姐姐的小尾巴，见状也手脚并用地爬过来，含糊不清地喊：“哥……哥……”
两条小胳膊搂住他的脖子，温热的脸蛋贴上来，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秦达保笑得咧开了嘴，连最里边的牙都露了出来。
就这么一晃神的工夫，手里忽然轻了——两根糖葫芦不见了踪影。
二宝早已溜到窗台边，得意地分给棒梗一串。
两个小子背靠窗框，咬得糖壳咔嚓作响。
对棒梗常来蹭吃蹭喝这事，秦达保从没说过什么。
陆秀娥和秦庆有更不会计较——孙辈的孩子来家里吃点零嘴，不是天经地义么？况且一个娃娃，又能吃下多少？
当然，老两口这份底气来自大儿子。
若不是他总往家带粮米，夫妻俩自己还半饥半饱地熬日子，哪敢让别家孩子上桌？
三个妹妹各分到一串。
剩下一支被他**柜子缝隙里，等母亲回来。
雯雯刚要咬那颗裹着糖衣的山楂，忽然扭身扑进哥哥怀里，声音带了哭腔：“哥……小毛球找不着了……它是不是跟老鼠跑出去玩了？”
秦达保一时语塞。
原来过了这些天，她们才想起那只小东西。
他总习惯用往后几十年的心思来琢磨眼下的事，却忘了这年月——人填饱肚子都艰难，哪户会有闲情养活物？
妞妞见姐姐掉眼泪，连糖葫芦也不舔了，举起小手去擦雯雯的脸，结果抹了一脸黏糊糊的糖浆。
妹妹的哭声扎得他心里发紧。
秦达保将手探进棉袄领口，借着衣领遮掩，从里头拎出个毛茸茸的小东西——那松鼠正蜷着身子打盹，忽然被托到光亮处，惊得尾巴都炸开了。
三个小姑娘同时“呀”
地叫出声来。
雯雯拍着手蹦跳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刚才那个毛茸茸的！哥，再来一次嘛。”
那团棕灰色的小东西还没弄清状况，一扭头就瞧见了两个小身影，顿时吓得哧溜一声钻进了秦达保的袖口，又从领子缝里冒出头来。
它紧紧扒着秦达保的耳廓，细碎的叫声里满是坚决——这回说什么也不松爪子了。
雯雯门牙处空了两个位置，笑起来漏风。
她伸出小手就要去够那颤抖的小家伙。
小东西缩得更紧了。
它可记得清清楚楚：就是这两个小祖宗，上次揪着它尾巴转圈圈，还让它头朝下晃悠了半天。
秦达保嘴角弯了弯，听着耳畔急促的吱吱声，伸手揉了揉雯雯软软的头发。”让它陪哥哥几天好不好？上班时候没人说话怪没意思的。”
小女孩歪着脑袋想了片刻，终于点了头：“那行吧。”
炕沿上坐着两个小身影，正专心对付手里红艳艳的糖串儿。
秦达保脱下外套往炕柜上一丢，朝稍大些的那个嘱咐道：“看着点儿妹妹，别让糖滴到衣裳上。
哥去弄吃的。”
糖壳在舌尖化开的甜味让她睁大了眼睛。
她小口小口地舔着，听见声音便用力点了点头。
晌午时间紧，炖菜是来不及了。
秦达保走进灶间，从墙角拎出两篮鸡蛋搁在案台边。
瓷碗磕在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十枚蛋液滑进碗里。
如今能这样敞开用鸡蛋的，也就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