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手终究不好看，但脾气这东西，他自己也控制不住。
陆建邦当然猜不到外甥是这么领会自己意思的。
倘若知道这年轻人此刻脑子里的念头，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签下这份调任书。
人终究没法预知后事——所以三天后，当消息传回他耳朵里时，这位长辈只能对着电话重重叹了口气。
摩托车的引擎声在初春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扎眼。
秦达保驶出机关大院，瞥了眼腕表，指针快要并拢在十点。
他拧动油门，朝熟悉的方向拐去。
那家老字号铺子依旧守着旧规矩：每日午间只出二十只烤鸭。
柜台后的女人早已认得他，见他进来便笑了。
一把水果糖加两颗苹果递过去，女人利索地包出十二只油纸裹好的鸭子，连同一尺来宽的木托盘一起推过来。
配菜盛在粗瓷海碗里，饼叠得整整齐齐。
结账时，数目让他眉头跳了跳——钱倒罢了，那些肉票抵得上寻常十户人家整月的份额。
票证比钞票更让他肉疼。
这份心疼，大概很快会转化成另一个人背后的冷汗。
摩托车重新吼叫起来，招摇过市，引来无数道目光黏在背上。
风像冰冷的砂纸刮过脸颊，他开始后悔了。
鼻子深处泛起熟悉的刺痒，早春的寒气到底不是单衣能扛住的。
刚才那点威风，此刻全化作了灌进领口的冷风。
经过办公楼时，他左手仍搭着车斗边沿。
指节不经意地动了动，斗里便多出一只平底陶盘。
六只片好的烤鸭码得齐整，热气裹着油脂香渗出来。
薄饼、青瓜条、酱料一应俱全。
他又添了一碟切得极薄的卤猪头肉，动作却顿了顿——忽然记起左明月身上似乎带着几分异域血统，不知是否避讳这个。
迟疑片刻，终究没将那碟肉摆上去。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炉火已经燃起来了。
左明月坐在炉边的椅子上，孙谦正端着水杯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他托着那只堆满食物的盘子走进来，顺手用脚后跟带上了门。
盘子落在桌面的声响让孙谦抬起头，随即发出一声欢呼。
他咧开嘴，眼睛眯成缝：“老大，你这排场够气派。”
“那是自然。”
他解开外套，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得意，“小时候在院子里，孩子们都爱围着我转。”
他说着，目光却飘向炉火旁的身影。
左明月轻轻笑出了声。
火焰的光在她侧脸上跳动，让那抹笑意显得忽明忽暗。
他把那盘油亮的猪头肉挪到桌子另一端，转向她：“不知道你吃不吃这个，是给胖子他们准备的。”
她微微颔首，没说话。
心里却掠过一丝异样——很少有男人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在她过往的印象里，男性总是粗疏的，说话高声，动作莽撞。
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语速平缓，举止从容，连身上都带着一股干净的、类似草木的气息。
当然，更让她在意的，是之前目睹他动手时那股干脆利落的狠劲。
人与人之间的吸引，往往始于某一点特别。
“我吃猪肉，只是很少。”
她接过话头，声音不高，“家里只有祖母带一点那边的血统，已经很淡了。”
他洗过手，朝屋里另外一人招手：“老沈，别去食堂了，这儿够吃。”
被称作老沈的男人原本站在门边，此刻搓了搓手，有些局促地走过来。
可当目光落在那满桌的肉食上，那点犹豫便消散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快得像怕人反悔。
人多了，有些事反倒不便做。
他转身出去，从摩托车的储物箱里取出两瓶酒。
玻璃瓶身碰出清脆的响声。
左明月的眼睛亮了一下。
酒瓶搁上桌时，她正用薄饼裹着鸭肉。
嘴上说要吃一整只，可实际上那只烤鸭片出的肉堆了满满一盘，少说也有两斤多。
她吃得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
两瓶酒，四张嘴，六只烤鸭，外加一叠摞得厚厚的饼。
足够了。
孙谦灌下两杯之后，话就密了起来。
一边往嘴里塞着裹好的鸭卷，一边数落自己这些年尝过的各种稀奇吃食。
油光沾了满手，话却越说越飘。
左明月皱了皱眉，起身换到了长桌的另一头，挨着他坐下。
桌下，她的鞋尖不轻不重地踢了孙谦的小腿一下。
“少说两句，”
她的声音很平静，“对肠胃好。”
孙谦立刻噤了声，埋头对付手里的饼。
他递给她一个新卷好的鸭卷，压低声音问：“这胖子怎么这么听你的？”
她接过，唇角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他从小就这样，爱显摆。
零食多，玩具也多。
我烦他那样，就揍他，抢他的东西。
可他总不长记性，还是在我眼前晃悠。”
她咬了一小口，慢慢咽下，“后来我就想了些别的法子。”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他胖，身上肉软。
我用渔网把他裹紧，在他背上画东西，然后挂在后头那棵**子树上。”
她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平常事，“还有一回，我把蜂蜜涂在他脖子上，把他丢进槐树林里。”
他动作顿了一下。
蜂蜜，树林，蚂蚁——画面几乎瞬间在脑中拼凑完整。
他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液滚过喉咙，有点辣。
孙谦没敢吭声，只觉得后背窜过一阵寒意——这反应几乎成了本能。
许多年前，左明月还是个雪团似的小人儿，眉眼精致得让人移不开眼。
那时他也曾凑上前，捧着零嘴和玩意儿在她眼前晃，心里存着些说不清的雀跃。
可换来的总是一顿接一顿的狠揍，揍得他连那点心思都缩成了阴影。
如今即便知道她未必还能轻易摆布自己，他仍旧不敢还手，连回嘴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桌边的秦达保擦了擦手，从包里取出三支枪，一字排开摆在左明月面前。
“昨天瞧你没带家伙，猜是嫌**沉。”
他声音**，“这几支你挑挑，都中意就全拿去。”
他在枪械科待过，清楚那里长枪种类多，短枪却有限——终究是公家的制式装备。
左明月的眼睛微微湿了，像蒙了层极薄的霜。
这份礼送到她心坎里。
孙谦也凑过来，伸手拿起那支鲁格p08。
枪身线条流畅，握柄是象牙制的，两侧各刻了一个小字，拼起来是“俊如”
“俊如？”
孙谦挠头，“啥讲究？”
秦达保接过去，指尖翻动几下，只听细微的金属磕碰声，不到十秒那枪便散成一桌零件。
动作快得左明月她们都没看清过程。
他一边检视内部一边重新组装：“这枪有来历，原主是卫立煌。”
他早知道，凭他舅舅的身份，收着的都不会是寻常物件。
“卫立煌？”
左明月和孙谦对视一眼，只觉得这名字耳熟，却想不起究竟。
旁边吴帆用毛巾慢条斯理擦着手，插了句话：“那边的大人物，表字就叫俊如。”
“噢——”
孙谦一拍腿，“想起来了！宝哥，这好东西哪儿弄的？”
秦达保咧嘴：“抢的。”
“唬谁呢。”
左明月左右手各拿起一支，掂了掂，又放下，眼神里透着不舍。
秦达保把三支全推到她面前：“留着吧。
我明天就去公社派出所报到了，往后未必常回来，你带着防身。”
“去公社？”
孙谦瞪眼，“这不等于贬下去了吗？”
秦达保抬脚轻踹他小腿：“贬个屁！升职，所长，懂不懂？”
左明月神色忽然认真起来：“因为昨天的事？”
秦达保从不绕弯，点了点头：“李超右手算是废了，就算请得动国手大师，也恢复不到从前。
他爷爷能耐不小，总得让人家消消气——我去乡下待个一年半载，面上也好交代。”
“不行，”
左明月站起来，“我去找奶奶说清楚，你是因为救我才……”
“打住。”
秦达保打断她，“别往身上揽。
就算没你，为我妹妹我也得跟他动手。
只不过昨天……手重了些。”
左明月听见“四季青”
三个字，绷紧的肩膀松了下来。
确实不远，只是往返的路让人头疼。
“有空来乡下找我，能弄到山里的东西。”
对方补了一句。
孙谦抓了抓头发，忽然瞪大眼睛：“昨天李超李涛进医院，原来是宝哥你动的手？我爸昨晚跟人通电话还提这事。”
秦达保心里咯噔一下。
这点事居然传开了。
他忘了，这地方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无数双耳朵，尤其是这类事情。
“宝哥，我跟你下乡。”
孙谦凑过来。
“省省吧你。”
秦达保摆手，“市局条件多好，乡下要什么没什么。”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孙谦梗着脖子，“这破地方闷死人了，整天对着一两张老脸，跟蹲号子没两样。
我跟你走！”
秦达保没立刻接话。
警备科这地方，名字听着威风，其实就是个看仓库的，一个月见不到几个活人，确实能把人憋出病来。
孙谦这性子，再待下去恐怕真要废了。
看来这科室只适合吴帆那种能窝着不动的人，或者老沈那样等着领退休金的。
“真想好了？不反悔？”
秦达保盯着他。
“绝不反悔！”
孙谦挺直腰板，答得斩钉截铁。
他早就盘算清楚了，跟着这位才有油水，留下只能喝西北风。
“成。”
秦达保站起身，抓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喂，舅。
我下去想多带个人。
叫孙谦，对，就我科室的。
好，我让他待会儿去办手续。”
挂了电话，他朝孙谦扬扬下巴：“去人事科开调令吧。”
“我天……宝哥你也太神了！”
孙谦张大嘴，“我怎么觉着市局跟你家开的一样？你舅到底是哪位啊？”
左明月在一旁垂下眼，心想，你猜得可真准。
秦达保抬腿又给了孙谦一脚：“管那么多？赶紧办你的事去。”
孙谦揉着屁股往外走，嘴里嘟囔：“真是不是一家子，不进一家门，连踹人都挑同一个地方……”
左明月眼风扫过去：“胖子，你嘀咕什么？”
孙谦吓得一缩脖子，拔腿就溜：“没、没说什么！我这就去！”
左明月摸着下巴，眼睛微微眯起。
公社派出所……乡下……听起来倒有点意思。
……
午饭过后，秦达保又没了影。
反正明天才去四季青报到，今天在不在岗都无所谓。
他好些日子没去师父那儿了，得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