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前晃过派出所门口那张年轻的脸，还有那番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耳膜上。”……大舅，这类事少吗？打错了板子、写歪了字，就能把人命勾销的事儿，哪儿没有？过去有，将来也断不了根。
那我们怎么办？互相递个眼色，高高举起轻轻落下，过些年头，换个地方照样风光？这次的事，是口钟，得敲给所有穿这身衣服的人听。
错了就是错了，拿张纸遮不住。
老提什么信任、形象，老百姓眼里不揉沙子，他们只看一件事——咱们配不配得上这身衣裳，对不对得起头上顶着的徽章。”
陆建邦把手里一直捏着的档案袋平摊在光亮的桌面上，纸张边缘摩擦发出沙沙轻响。
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像淬了冰：“我认为，不仅要追究他们失职的过错，更要追究他们手上沾了血的罪。
一支笔，划掉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从结果看，他们和夺人性命的凶徒没有分别。
我们现在做的，固然是事后补救，但必须让这补救成为一记重锤，砸醒每一个握有权力的人：办案时，心里得揣着这身制服的分量，眼睛得望着头顶徽章的光。”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只能听见通风口细微的嗡鸣。
在座的人神色各异，惊诧、沉思、不以为然，都凝固在脸上。
上首那位却缓缓靠向椅背，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抬起手，掌心相对，一下，两下，三下……掌声起初孤单，随后变得沉重而连贯。
其他人像是被这节奏惊醒，迟疑的、零落的拍击声渐渐汇拢，连成一片沉闷的潮响。
陆建邦依旧端坐着，脸上的线条纹丝未动。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番话出口的瞬间，某种强硬而不容转圜的姿态，已经清晰地烙进了某些更高处的视野之中。
走廊尽头的门合拢时，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年长的那位有意放慢了步子，侧过脸看向身旁的人。
“顾虑不必有。”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盖子捂久了，气味总会散出来。
到了不得不揭开的那天，谁都难堪。
你的想法是对的。”
陆建邦肩头微微松了松。”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
“还记得十年前那番话么？”
年长者抬起手，指尖虚虚点了点对方心口的位置，“最难打的仗，从来不在明处。
你能从那个花花世界滚了一身泥回来，骨头里的东西没丢，这很好。”
陆建邦耳根有些发烫。”我哪敢变样？真要变了，家里头两位老的，头一个饶不了我。”
一阵爽朗的笑声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老陆怕是下不去手，但你母亲……她真做得出来。”
两人都笑了。
年长者伸出手，掌心宽厚干燥。
握上去的时候，他补了一句：“你家里那个年轻人，劲头足，是块材料。
就是火气旺了些。
替我带句话：事情办得漂亮。”
“一定带到。”
陆建邦答得很快，心里头那点高兴压不住，从眼角眉梢漏了出来。
夸那小子，比夸他自己更受用。
***
严文龙对着窗玻璃，又撕了片薄纸，舌尖舔湿一角，轻轻按在右眼皮上。
跳了整整七天，尤其是最近这两日，那皮肉底下像藏了只活蛾子，扑棱个不停。
贴上纸片，那恼人的颤动才勉强歇住。
门板就在这时被叩响了。
蒯和平推门进来，一口腔调浓得化不开：“头儿，您这一上午猫屋里头干嘛呢？有事您言语一声不就结了？”
“打住打住。”
严文龙摆摆手，“听你这调门，我肠子都跟着叫唤。
说正事。”
“哎哟，瞧我这记性！”
蒯和平一拍脑门，“市局刚来的通知，紧急会议，您跟周副局得马上过去。”
“老周知道了？”
“知道，候着您呢，想搭您的车一道走。”
“搭我车？”
严文龙眉头拧起来，“队里不是还有一辆么？我还盘算开完会回家躺会儿。
这两天不知怎么的，眼皮跳，心里头也七上八下，总觉得要出点什么岔子。”
“老话可说了，左跳财，右跳灾。”
蒯和平压低了嗓门，“您留点神总没错。
至于那车……昨儿晚上就让王土生和程建平开出去了，到现在影儿都没见着。
不是我爱嚼舌头，那位王同志，平日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见谁都不爱搭理，我看着都怵得慌。”
“行了，少说两句。”
严文龙打断他，“那位，咱们可招惹不起。
上头有人。”
“我懂我懂，也就是跟您念叨念叨。
借我八个胆子，我也不敢去触霉头啊。”
严文龙没再接话，伸手取过搭在椅背上的制服，慢慢套好。
蒯和平递过来那顶大檐帽。
他接住了，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捋过额前日渐稀疏的头发，然后将帽子端端正正地、稳稳地扣在了头上。
白面袋子空了，得补上。
院墙外传来女人的声音，隔着门缝递话。
男人在院里应了声，说午后便送。
车门被拉开时，严文龙正揉着发沉的眼皮。
他弯腰钻进后座，周虎跟着坐进前头。
引擎响了。
周虎转过身，手里递过一支烟。
火柴擦亮的瞬间，严文龙凑近点燃，深吸一口，才觉得堵在胸口的闷气散了些。
“程建平那儿，你得提点两句。”
烟灰落在膝上，他弹了弹，“兜里刚宽裕就四处张罗，生怕别人不晓得他哥在粮站？”
周虎脸上堆着笑：“局长，新人总想讨个好人缘。
人是爱吹嘘，可礼数没缺——前儿还托我转两条烟一箱酒，说不敢直接上门扰您清静。”
严文龙拿手掩着嘴抽烟，嘴角却压不住地扬了扬。
懂分寸，知进退，这样的苗子该往上挪挪。
“副科长也干了一阵了。
传个话，好好干，明年寻机会动一动。”
“那他可得拼命了，不能白费您这片心。”
周虎连忙接话。
开车的栓子始终没吭声，只盯着前方的路。
“栓子。”
“哎，叔。”
“给我件家伙。
这两天眼皮跳得慌，揣身上镇镇。”
车速缓下来。
栓子一只手探到座椅底下，摸出个油布包，反手递到后座。
严文龙咬着烟接过，揭开布，露出里头乌沉沉的铁器。
他卸下弹匣看了看，又推回去，这才塞进公文包侧袋。
长长吐出口烟，他脸上终于松动了。”转业这些年，还是摸着这铁疙瘩最踏实。
当年在战场上，枪子儿嗖嗖飞的时候，最靠得住的不就是它？”
烟头在昏暗里明灭。”我要是夜里魇住了，就得把它塞枕头底下。
怪得很，枕着它，倒能睡个整觉。
家里那口子总骂，说我跟这铁块过日子算了。”
周虎跟着笑了两声：“可平日也没见您带身上啊？”
“是我不想带？”
严文龙摇头，“前阵子忘在枕下，被家里老二摸去了。
七岁的小崽子，不知跟谁学的，竟把**推上了膛——隔壁院的狗让他给崩了。
整条街的人全涌到我家门口，那阵仗……”
他没再说下去，只把烟蒂摁灭在车窗边的铁皮盒里。
车门在身后合拢时，严文龙抬手抹了抹眼皮。
那点碎纸屑粘在指腹上，被他随手弹开。
周虎的脚步声紧贴着他后脚跟，几乎要踩到他鞋帮。
严文龙步子一顿，侧过脸，目光像刀片般刮过去。
周虎却直愣愣盯着前方走廊尽头那扇深色木门，嘴角绷着，腮帮子微微发颤，像是咬牙忍着什么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楼里暖气烧得过头，空气里浮着一股旧报纸和灰尘被烘热的闷味。
几个穿着制服的背影在远处拐角一闪而过，交谈声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严文龙吸了吸鼻子，把大衣扣子解开一颗。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冬天，儿子把邻居家的看门狗给崩了。
狗肉在铁锅里咕嘟咕嘟滚着，热气蒙住了窗户。
那小子蹲在灶膛前添柴火，鼻尖沾着灰，眼睛亮得吓人。
后来他再没碰过枪——不是怕儿子惹祸，是怕那混账东西真把人当靶子。
有些胆子是天生的，像血脉里的烙印，擦不掉也改不了。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一线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砖上切出锐利的亮痕。
周虎的手已经按在了门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严文龙看着他后颈上沁出的汗珠，在领子边缘聚成细小的一圈深色。
这小子今天不对劲。
往常到了这儿，周虎会落后半步，腰会微微弓着，连呼吸都放轻。
现在他却像根被拉紧的弦，整个人绷得笔直，仿佛门后不是会议室，而是能决定他生死的审判台。
门被推开的瞬间，暖烘烘的声浪扑了出来。
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烟雾在顶灯下盘旋成灰蓝色的薄纱。
东城的老李正捏着烟卷比划什么，朝阳的孙胖子靠在椅背上打哈欠，丰台那位女局长低头翻着笔记本。
所有人的动作在门轴转动的吱呀声中停顿了一瞬，目光齐刷刷扫过来，像探照灯划过夜里的旷野。
严文龙扯了扯嘴角，算是打过招呼。
他视线扫过主位——空着。
旁边几个副局长的位置也空着。
心里那点侥幸像水泡似的往上冒：看来真是寻常通气会。
他拉开椅子坐下，皮革坐垫发出轻微的泄气声。
周虎却还站着，眼睛直勾勾盯着主位后面那面墙，墙上挂着京城辖区图，五块颜色略深的区域拼在正**，像一块被精心切割的蛋糕。
“坐。”
严文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周虎猛地回过神，慌慌张张往下坐，椅腿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锐响。
满屋子的人都看过来，孙胖子甚至挑了挑眉毛。
严文龙觉得脸颊发烫，他端起面前的搪瓷缸，借着喝水的动作挡住半张脸。
水温吞吞的，带着铁锈味。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
门被完全推开，三个身影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生面孔，五十岁上下，鬓角剃得发青，眼角有很深的纹路，像用刻刀划出来的。
他没穿制服，一件藏青色中山装熨得笔挺，纽扣一直扣到喉结底下。
身后跟着陆局和王局，两人落后半步，脸上没什么表情。
生面孔在主位站定，双手按在桌沿上，指关节抵着木质桌面。
他没立刻坐下，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每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识挺直了背。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过的汩汩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