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伤都在骨头里藏着呢，再这么由着性子——陆立业，你看我收不收拾你。”
原来是他。
那个被孩子唤作小舅的军人，肩上压着整师的重担。
“立业。”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大姐找着了，我和娘说好了，这次随你回驻地。
我得盯着你。”
他握住她的手，两人沿着院中小径慢慢往前走。
路灯昏黄，将两道影子拉成细长的墨迹。
听见“姐姐”
两个字，他的脚步忽然顿住。
眼角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得知消息那晚，我一个人喝到天亮。”
他望着远处漆黑的树影，“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的事，哥哥、姐姐、我……高兴，可心里又像压着石头。
这么多年，姐姐不知吃了多少苦。
好在人活着回来了。
只是小弟……”
他吸了口气，“从出生到现在，一面都没见过。
我这个哥哥，当得不像样。”
她的手收紧了些，指腹摩挲着他手背上凸起的疤痕。”大哥没动那些害小弟夫妻的人。”
她的声音像夜风一样缓，“他说，得等你回来。
不能让你留这个遗憾。”
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可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像刀锋擦过冰面。
“还是大哥懂我。”
他的声音很轻，“要是不能亲手了结那些畜生，我陆立业还算个人吗？”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她也曾穿过硝烟，听过**从耳边掠过的声音。
此刻她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烫——她就爱他这副模样。
“见到那孩子了？”
她换了个话头，“觉得怎样？”
男人这次真的笑了。
那一笑，眉眼间的神态竟与少年有了七分相似。
“好孩子。
重情义，有担当。”
他顿了顿，眼里透出光来，“最要紧的是，长得随我，俊。”
她捶了他肩膀一下：“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你可比不上我外甥俊俏。”
笑声突然炸开，惊飞了屋檐下栖息的麻雀。
身后四名警卫交换了眼神——师长居然会这样笑？回部队要是说出去，怕是没人肯信。
“立业。”
她忽然唤他，声音低了下去，“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这么多年，你提的事我哪件没应？说。”
“雯雯……小弟留下的那孩子。
我想接到身边养。”
他整个人僵住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骤然凝固的神情。
他知道，没有孩子这件事，始终是她心里一道不会结痂的伤口。
碰不得，一碰就渗血。
他沉默片刻，声音沉了下去：“终究得听孩子自己怎么想。
我这边，自然不会有二话。”
……
病房里很安静。
达保睡得正熟，忽然呼吸一滞，鼻子被人捏住了。
他眼睛没睁，手就往旁边挠去，立刻引来一阵清脆的笑，像铃铛在耳边摇。
他睁开眼，雯雯正趴在他床边，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一把将人搂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你这丫头，差点把哥哥魂吓飞了。”
雯雯顺势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的，很小：“哥，我梦见爸和妈了。
他们说要带我走……可我舍不得你呀，我就使劲摇头，拼命喊哥哥、哥哥……然后你就来了，你抓着我的手不放，他们……他们就不见了。”
他的手抚过妹妹细软的额发。”是啊，你还有哥哥呢。
爷爷奶奶，二宝和妞妞，都在。
咱们一大家子人，都会守着你，看着你一点点长高。”
他顿了顿，故意板起脸：“不过——书得好好念。
等以后哥哥有了娃娃，你得当小老师，教侄子侄女认字算数。
这任务，可是派给你的。”
“啊？”
雯雯整张脸皱了起来，像颗挤扁的汤圆，“让小哥也一起教，行不行？我……我学得慢。”
他忍不住笑出声，指尖轻轻点了点她鼓起的脸颊。”饿不饿？”
小姑娘用力点头，小手拍了拍肚皮，那意思再明白不过：饿瘪了。
“那……照旧？”
“嗯！”
雯雯响亮地应道，随即翻身趴好，两只手严严实实捂住眼睛。
他下床穿好鞋，心念微动。
意识深处那片独有的领域里，一只油亮酥香的烤鸭被无形之力片下薄薄的肉片，整齐码进白瓷盘。
旁边配着叠好的荷叶饼、深褐的酱、翠绿的瓜条与雪白的葱段。
只一瞬，那盛满的盘子便稳稳落在他掌心。
“睁眼吧。”
指缝悄悄张开，黑亮的眼睛望过来。”哇！是烤鸭！哥哥最好了！”
他仔细卷好一个饼，又递过一杯清冽的水。
喂一口肉，便哄她喝一口水，免得腻着。
“雯雯，”
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告诉哥哥，是谁把你弄进水沟里的？”
小姑娘像只小动物般趴在床沿，两只脚丫在空中晃呀晃，腮帮子塞得满满的，一动一动。”就是……那头猪嘛！”
“慢点嚼，咽下去再说话。
喝口水。
什么猪？你让猪给拱下去了？”
“就是……那个，哥……唔，要喝水……你上次说的，那头喂饱了的猪……”
“魏保娟？”
“对！喂饱圈！”
“她推你做什么？活腻了不成？”
雯雯咽下嘴里的食物，乖乖张嘴喝了水，小手指着盘子划圈：“还要。”
他手上继续卷着饼，耳朵却仔细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叙述。
“我在服务社门口等许阿姨，那个喂饱圈就凑过来跟我搭话。
她问我……‘你哥有对象了没？’我说我不知道呀……”
小妹的声音在昏暗的屋里响着，带着孩子学话时那种一字一顿的认真。”许娜，就是总扎红头绳的那个，她跟小哥说，想当小哥的女朋友。
小哥叫她走开。
我就问小哥，什么是女朋友。
小哥说，就像爹和娘那样，夜里睡一个被窝的。”
蹲在床边的大男孩牙关咬紧了，指节捏得发白。
又是小二，准是他。
这回谁也拦不住，非得好好揍他一顿不可。
“后来呢？”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的声音。
“后来，许娜又来找我，说只要我喊她一声嫂子，就给我糖块。
我就照小哥教的，也叫她走开……”
女孩的声音低了下去。
大男孩抬手盖住了眼睛。
不用再问了，这句“走开”
的出处再明白不过。
看来那顿打的分量还得再加些。
“她就骂我，说我是没爹没娘捡来的野种，迟早要把我卖到山沟里去。
我说她是猪。
小哥说过，猪吃饱了就得关进圈里。
她听了，一把就将我推进路边的水沟了……”
大男孩愣在那里，浑身的血好像一下子冻住了。
他没想到，事情最初的线头，竟会绕回到自己这里。
胸腔里那股火猛地窜上来，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就为几句孩子话，对一个才六岁的娃娃下这样的手？那女人，真该……
“嗬，这哥俩日子过得挺美啊？深更半夜的，还有烤鸭吃？”
一道清朗的嗓音忽然从门口插了进来，惊得屋里的两个孩子同时抬起了头。
门框边倚着个军人，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双臂松松地抱在胸前。
他慢悠悠地踱进来，顺手从愣怔的大男孩指间拈走那半卷饼，丢进自己嘴里。
“嗯，味儿正。”
他嚼了几下，喉结滚动，“哪家铺子的？全聚德，还是便宜坊？”
缩在床角的雯雯支起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
看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尖叫起来：“爹——！”
整个人像只小雀儿似的扑了过去。
军人被撞得微微一晃，赶忙伸手接住那团温热的小身子。
“爹！你到哪儿去了呀？怎么……怎么才回来……”
女孩把脸埋在他硬邦邦的军装前襟里，哭声闷闷地传出来，肩膀一抽一抽。
军人眼眶骤然红了。
他收紧手臂，把怀里的小人儿圈得更牢些，下巴轻轻蹭着她细软的头发，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是爹不好……爹回来迟了。”
枪林弹雨里闯过，血浸透绷带时也没哼过一声的汉子，此刻却被那几声带着奶气的“爹”
喊得溃不成军。
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冲出眼眶，顺着风尘仆仆的脸颊滑下来。
大男孩望着这一幕，无声地叹了口气。
不必再猜了，这位肯定就是母亲提过许多次的那位小舅，陆立业。
雯雯哭得打起嗝，这才扬起湿漉漉的小脸，怯生生地望向抱着自己的人：“你……你真是我爹吗？”
陆立业早被那软糯的语调揉碎了心肠。
他用力点头，拇指抹去她腮边的泪珠：“是，我是爹。”
女孩扭过头，目光投向站在一旁的哥哥，眼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期盼。
大男孩沉默了片刻，终于也缓缓点了点头。
雯雯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她使劲一蹦，胳膊紧紧环住陆立业的脖子。
怀里真实的重量和温度，让陆立业整颗心都化成了水。
他再也舍不得放开这团又香又软的小东西了。
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揉了揉大男孩乱糟糟的头发：“你是达保吧？我是你老舅。”
秦达保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也总爱揉别人脑袋——根子在这儿呢，眼前这位才是正主。
陆立业抱着雯雯在床沿坐下，从达保手里接过另一卷饼，递到雯雯嘴边。
他那双手又大又糙，常年握枪扳机，哪里做过这样精细的活？只能笨拙地举着，看着女儿一小口一小口地凑上来，像雏鸟啄食般从他指尖叼走吃食。
达保将卷好的食物塞进嘴里，咀嚼时能听见自己胃袋空荡的回响。
诊室外的走廊飘来消毒水与陈旧墙灰混合的气味，窗外的天色已经暗成墨蓝。
“小舅妈在忙？”
他咽下食物后问。
“有病人。”
陆立业回答得简短，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我十点前到的老家，你姥姥说你们在这儿。”
对话在这里陷进沉默。
两人之间横着生疏的空气，像隔了层毛玻璃。
陆立业本就是话少的人，坐姿笔直得像尺子量过。
“路过**时，”
陆立业忽然开口，“你姥爷让我捎了两箱烟给你，我那份也留那儿了。”
达保动作顿住。
烟——这个字眼撞进耳朵的瞬间，某种轻飘飘的暖意从胃里升起来。
可紧接着，另一张臃肿的脸孔闪过脑海，那点暖意立刻冻成了冰碴，扎得心口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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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清晨的消息是豆玲珑带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