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达保压低声音：“范村长，借一步说话？”
这姿态让范金民很舒服。
他清了清嗓子，朝村民们扫了一眼：“行。”
两人走到一旁。
秦达保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拆开，抽出一支递过去。
范金民眼睛倏地亮了。
这烟他见过，在他哥办公桌上——说是全国顶好的牌子，一包就得一块二，能换三斤玉米面。
寻常人家谁抽得起？看来这小公安家境不一般。
“范村长，我一看就知道，在这村里您是主心骨。”
秦达保语气诚恳，“今天这事儿，恐怕还得您出面才能摆平。”
范金民把烟夹在耳后，视线却黏在那烟盒上挪不开，嘴里含糊地应着。
“是这样，”
秦达保凑近些，“李黑驴跑到范家堡把人给活活弄死了。
要是由您指挥我当场把凶徒制住，再亲自押送到派出所去——”
你看，这么办你的脸面保住了，我这儿也算没白跑一趟，两边都舒坦，成不成？
范金民心里那团火苗噌地就窜了起来——这排场可真是给足了。
要是真照这么办，往后公社里这些村长当中，自己可就真成了独一个。
太涨威风了。
再说了，替村里人撑腰，往后谁不得更服管？这不就跟戏台上唱的青天大老爷一个样么？
念头转到这儿，他又把那股高兴劲儿压了回去。
不行，不能答应得太爽快。
那东西……那东西还没到手呢。
他故意拧起眉头，拖长了调子：“这哪儿行啊，我怎么能……”
话音悬在半空，眼睛却死死黏在对方手里那盒东西上。
达保把东西塞进他掌心：“范村长，您就帮个忙吧。”
范金民只觉得手心一烫，赶紧接稳了。
他把原先夹在耳朵后头的那根也取下来，仔细收进盒里，揣进衣兜，还轻轻按了按。”配合公安同志工作，那是我分内的事！李黑驴这人，我亲自押到所里去！”
他扭头朝院里喊：“沟子！套车！帮公安同志把这……呃……”
他顿了顿，找了个词，“把这祸害送过去！我亲自押车！敢跑我们范家堡撒野？活腻了！”
有个驼背的老头应声跑向牲口棚。
四周响起一片叫好，巴掌拍得噼里啪啦。
李黑驴的老娘瘫在地上，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不住地磕头，求范金民抬抬手，放她儿子一马。
范金民忽然想起多年前土改那会儿，他弟弟范金全站在台上讲话的模样。
他试着学样儿——一手叉在腰上，两腿分开站着，另一只手举过头顶挥了挥。
架势是像了，只可惜他那褂子是好好穿在身上的，而他弟弟当年总是披着外套。
就差了这么一点。
范金民忽然觉得，他和弟弟之间，大概就差在这衣裳是穿着还是披着。
“少替这种祸害求情！这套对我不管用！都听好了，任谁也别想在我们范家堡的地界上胡来！没门！”
他那副架势又引来一阵喝彩。
秦达保实在看不下去了，再多待一刻胃里都得翻腾。
他一把拎起瘫软的李黑驴，塞进摩托车边上的挎斗里。
“范村长，范村长。”
“哎，来了来了！”
范金民小跑过来，“公安同志，咱坐这摩托走？”
秦达保凑近些，压低了声音：“坐这个，气派。”
范金民嘴都快咧到耳根了，爬上后座坐稳，顺手狠狠扇了前头那人后脑勺一巴掌。
那姿态，活像要出征的将军。
李黑驴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表姑父……”
“谁跟你攀亲戚！”
范金民反手又是一下，“你现在是犯了事的祸害，要蹲班房的！我得跟你划清界线！”
这话像盆冷水，把李黑驴最后一点力气也浇灭了。
他这会儿才真觉出后悔来——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自家女人下那死手。
秦达保走到苟富贵旁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富贵，这事儿……你心里到底怎么个盘算？”
苟富贵朝槐花爹的方向瞥了一眼，喉咙里像卡着什么，声音黏糊糊地挤出来：“所长……她总归……跟我有过夫妻名分。
扔在野地里，我……我心里过不去。
想给她收个殓。”
秦达保下颌一点：“准了。”
他挺直脊背，目光扫过人群，声调陡然拔高：“这是桩性质极坏的案子！尸首得送回所里，等市局的人来接手。
待会儿马车到了，苟富贵，你负责把尸首完完整整运回去。”
他顿了顿，视线钉子似的扎在苟富贵脸上，“要是有人敢拦——”
“到！”
苟富贵应声站起。
“拦路的，你可以动家伙镇住。
要是谁想害你性命，”
秦达保的话像淬了冰，“你就**，当场击毙。”
“明白！”
苟富贵眼底寒光一闪，手撩开衣摆，拔出枪柄。
乌黑的铁家伙一亮，围观的村民齐刷刷往后缩，脚跟蹭着土路。
秦达保的眼风像刀子，挨个刮过那些面孔，尤其在槐花爹那儿多停了一瞬。
被他盯上的人都不由自主退了半步，连呼吸都屏住了。
范金民跨在摩托后座，嘴角咧着，压根没琢磨这姓苟的为啥对个年轻后生言听计从。
交代完毕，秦达保转身跨上摩托。
引擎猛吼，车身往前一窜，范金民差点被甩出去，慌忙揪住前头人的衣裳。
去范家堡的路平整，十来分钟就到了公社地界。
摩托车卷着尘土掠过公社大门时，谭香兰正推着自行车往里走。
引擎声引得她回头。
只见一辆带斗的摩托风似的刮过去，骑车的正是那个姓秦的小所长，后头坐着范金民——她认得，范金全的弟弟。
谭香兰没多在意。
她男人在电厂，三五天才回一趟。
今早刚走，她就急着想找范金全碰个头，说说昨天会上的事，顺便……约好晚上去她那儿打牌。
卫生院门口空荡荡的，马车还没到。
秦达保没停，径直把摩托骑回派出所。
院里的人听见动静都出来了。
玉云和玉雪踮着脚拍手，嘴里哇哇叫。
俩丫头记着达保的话，离车远远的。
车刚停稳，秦达保下来，绕到侧边，一把将蜷在斗里的李黑驴拽出来。
那人穿着件黑褂子，瘫在地上发出杀猪似的嚎叫。
左明月见状，立刻伸手捂住两个小姑娘的眼睛。
秦达保朝她微微点头，脚下却没停，鞋尖重重磕在李黑驴嘴上，硬是把那嚎叫堵了回去。
李黑驴疼得浑身抽搐，爬都爬不动，两个肩窝的血早已浸透衣裳，却再不敢出声。
“湘梅，老叔，”
秦达保朝院里招呼，“过来搭把手，把这**犯弄马棚里挂上。”
“哎！”
“这就来！”
两人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李黑驴的胳膊，拖着他往院子深处去了。
摩托车后座上的范金民正歪着脑袋，目光黏在左明月和那个高挑姑娘身上挪不开。
他活了半辈子，哪曾见过这样水灵的人儿，嘴角不知不觉就淌下道亮晶晶的涎水。
秦达保的手掌带着风声就扇了过去，范金民只觉得耳朵嗡的一声，整个人就从车上栽了下来，半边脸**辣地疼。
“你……公安同志？”
范金民捂着腮帮子，脑子像团浆糊。
刚才不还客客气气的么？怎么转眼就动了手？这年轻人是六月天吗，说变就变？
秦达保被他那副蠢相逗乐了，嘴角扯了一下。
就这脑子，也能当上一村之长？
“小五，”
他朝旁边扬了扬下巴，“这位是范家堡的范村长。
带他去马厩，让他和里头那几位老熟人聚聚。”
赵五河咧着嘴凑过来，抬脚就踹在范金民腿弯上。
范金民“哎哟”
一声跪倒在地，嘴里立刻嚷开了：“抓错人了！我是范金民！我堂哥是公社的范主任！你们——”
话没说完，赵五河的巴掌已经抡圆了扇在他后颈上。
范金民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扑去，嘴唇重重磕在硬土上，一股铁锈味立刻在嘴里漫开。
他疼得直抽气，还没缓过来，后衣领就被一只铁钳似的手攥住，整个人被拖死狗般拽向院子角落。
院子里总算清净了。
左明月放下一直捂着小丫头眼睛的手，两个女孩立刻像小鸟般从台阶上飞扑下来。
秦达保弯腰接住她们，轻轻揉了揉她们的头发。
“老刘在哪儿？”
“后院呢。”
秦达保放下孩子，转身往后院走。
经过马厩时，里头正吵得沸反盈天。
范金民被麻绳牢牢捆在拴马桩上，角落里还捆着三个——王大勇和高家那对兄弟。
李黑驴缩在最暗的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出。
范金民脸涨成了猪肝色，唾沫星子横飞：“高成！高全！你们两个没良心的东西！老子请你们喝过多少顿酒？啊？你们现在还欠着我五块钱呢，我提过一个字没有？我催过你们一次没有？你们倒好，进来就咬我？良心让狗吃了？”
高成和高全哪是肯吃亏的主，村里最泼辣的妇人跟他们骂街都占不到便宜。
此刻听见范金民叫骂，两人立刻像被点着的炮仗，你一言我一语地炸开了。
“范金民你个缺德玩意儿！我们不讲义气？你摸着自己心口说说，我们兄弟替你平了多少烂事？”
“你勾搭老孙家新媳妇，让人家汉子举着铁锹追出二里地，鞋都跑丢了一只！不是我们哥俩把那汉子揍趴下，你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你设**出老千，哪回不是我们兄弟在旁边镇场子？要不你早让人剁了手指头！”
“你三婶站村口骂你祖宗，不是你半夜让我们去把她家那口铁锅砸了个窟窿？”
“你偷看公社那个女干部洗澡——那还是你堂哥的相好！被人撞破了，不是老子高成替你顶了这口黑锅，你能有今天？”
“你们村选村长，你怕那个退伍兵抢了你位子，不是雇我们赶着马车，故意从他腿上轧过去？”
两人越说越激动，嘴角泛起了白沫。
桩子上的范金民听着这一桩桩、一件件，脸色渐渐由红转白，最后变得像灶膛里扒出来的灰，嘴唇哆嗦着，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桌子边那三个人笑得肩膀直抖，几乎要坐不稳。
赵五河拍着大腿，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
这些事儿一桩桩听着，哪件拎出来都够挨枪子儿的份量。
王大勇把脸埋进手掌里，指缝间漏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才摊上这么两个缺心眼的搭档。
秦达保抱着胳膊站在门边听了一阵。
脚步声从后院由远及近，刘铁锤撩开布帘子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