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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美玉没敢藏半点，把从昨天到现在的所有事一股脑倒了出来。重点是杜林那家伙，早就跟杜彪、杜康、杜文串通一气，把粮库的粮食全搬空，拿去倒卖，吃的就是自家人的血。
更狠的是，国家发给红旗公社的救命粮，也被他们偷偷卖了。现在村里已经有人饿死了。这些事，全是县委书记和县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干的，想赖都赖不掉。
专员和书记听完，脸都沉了。这下易县怕是要炸锅，全国都知道了。他们俩也跑不了监督失职的锅。
尤其是地委书记杜其风，是他亲手提拔上来的。书记和县长还是亲戚，这事也是他拍板定下来的，说什么“方便管理”。可现在倒好，不是失察的问题了，整个烂摊子都得他背。
这回要是处理不好，最好的结果就是调去人大养老，啥实权都没了。
达保压根没在值班室睡觉。他找了个偏角的屋子，反锁上门，一头钻进空间里补觉。这一睡，直接熬到上午九点多才睁眼。
洗了把脸，换好衣服，拎着脸盆毛巾就出门。
刚推开房门，愣了一下——好家伙，县大院都快站满了人。
警备区司令员几步冲上来，立正敬礼：“报告！按您的指示，杜其风、刘广怀等人已全部控制。”
达保嗯了一声，佟亮立刻递上水盆。他自个儿动手擦脸。
保州行署专员李明海和地委书记赵志合也凑了过来，站到司令员边上。
司令员小声介绍：“首长，这位是专员李明海，这位是赵志合书记。”
达保拿着毛巾抹嘴，扫了两人一眼，语气冷得像冰：
“叔和侄女婿，一个当一把手，一个当二把手，天天在同一个县里开会，一顿饭就能定生死，连个会场都不用开？这种荒唐事，居然真发生在保州？就在**眼皮子底下？”
他顿了顿，眼神一斜，嗓音压低：
“你俩告诉我，真不知道？”
粮食这玩意儿，谁都得靠它活命。可现在天灾不断，老百姓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全国都在咬牙挺着。你们倒好，把八万条人命，就这么交给了两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家伙。
公安局局长是书记的儿子，县长的小舅子，红旗公社书记、粮库副主任、供销社主任——全是县委书记的侄子。看门的保安都得姓杜，整个县城成了杜家的私产。百姓哪还知道什么叫国家？只知道这儿是杜家的地盘。
杜彪在易县干啥？抢男人、霸女人，三天两头换老婆，一口气娶了仨。你跟我说没人举报？骗鬼呢！可你们一个个装聋作哑，该吃的吃，该睡的睡，尸位素餐，这就是犯罪！
达保越说越气，一巴掌掀翻脸盆，水哗地泼了专员和书记一身。俩人浑身发抖，连个屁都不敢放。
国家勒紧裤腰带，伟人和老总每天就两顿饭，下饭的不是辣椒就是霉豆腐。可你去杜彪家看看？鸡鸭鱼肉堆成山，人家嫌腻得慌。这种人，国家养他干嘛？
专员回头一瞅，司令员早没了影儿。原来从进县界开始，人家就在躲他。现在才明白，那家伙根本不想沾这摊子事。
当初在会上，他就提过：叔叔和侄女婿同在一个县当官，早晚出问题。可赵志合拍着胸脯保证，杜其风清清白白，不贪不占，对亲戚也公道。这话一出，结果啪啪打脸，打得耳根子都红了。
赵志合也悔了。当年杜其风救过他命，一念之仁，就把他当成亲兄弟捧着。这些年拼了命护他，现在才发现，这人早就烂透了，泡在泥里都难洗。
李明海叹了口气，跟赵志合一块儿摸爬滚打十多年，老伙计了。为人正派，但有个毛病——认亲不认理。劝过两次，人家嘴上答应，转身就忘。
“秦首长，借个地方说话。”
达保一愣，点点头，往边上走了几步。李明海一把拽住赵志合，俩人跟上。
李明海压低声音，苦笑：“秦首长，错是我们错了。求您……给一次改过的机会。”
达保盯着他们俩。两个快五十的男人，站那儿抬头看着他，眼神里全是盼头。
达保沉默了一下。
达保一拍桌子，嗓门洪亮：“想立功？行啊！本来咱来易县是找人的，三天就得回京城。现在给你们机会——把烂摊子赶紧收拾了，该砍的砍，该判的判。”
他眼一眯，声音冷下来：“办得好，旧账一笔勾销；要是敢包庇，就滚回老家种红薯去！”
李明海和赵志合一听，差点跳起来，连连点头：“您放心，绝对公道！”
达保转身看向邢美玉，咧嘴一笑：“这姑娘好样的，硬气！有她在，易县翻身有望。”
专员和书记对视一眼，立马接话：“从现在起，邢美玉任县委书记！程序后面补，立刻带人抓人！把倒卖粮食的全都逮住，明天开公审大会，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达保走到吉普车前，警备区司令员探头出来，笑得像偷了鸡：“首长，老李老赵那俩货肯定要找我求情，我早躲了。”
达保甩出两盒烟：“地方上就是这规矩——先讲人情，再谈正事。整片保州班子全换？不可能。给他们个机会，也算敲个警钟。”
司令员接过烟，心说：我一个团级干部，哪懂这么多？高层办事，不就俩字儿——**妥协**。
大事小情，挑几个重的处理，轻的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还没点私心？
“首长去哪儿？”司令员问。
“留个排给我，去豹子峪。这儿的事还得盯着点，警备部队管**，不算越界。”
“是！”
余则成和穆婉秋从屋里走出来，一夜没睡，脸都垮了。翠平一直是他们心里的根，想过她改嫁，想过她受苦，可就是没想到——她没了。
豹子峪藏在太行山深处，车进不去，全是土路。这儿是清西陵守墓人的聚居地，满汉混住。姓陈的最多，祖上是镶黄旗、镶红旗的陈佳氏，后来才改了姓。
车子在山脚停下，邢美玉请来的向导盯着后面那排军装，手心冒汗，咧嘴笑得有点僵。
“几位首长，这地方叫豹子峪，早年野豹多，现在见不着了。七八十户人家，全姓陈，算个大族。”
他领着达保和余则成往里走，今年滴雨没落，树叶子全掉光了，枝干**，像枯瘦的手指伸向灰天。
达保远远望进去，满眼黄绿混杂，风一吹就沙沙响，连只鸟影都没瞧见。
“快半年没下雨了，山上还能摘点叶子嚼，饿不死人。可红旗公社那边远，靠地过活，八月十五后就有人出门要饭，剩的老人小孩走不动，两三天就没了命。”
他声音发颤，眼睛干得裂口，眼泪挤不出来，可话一句比一句重，砸在每个人胸口。
“死前还抠墙皮，刮下来塞嘴里，能吃的东西早被啃干净了。”
他忽然回头，盯住达保：“领导，为啥咱们种地的命这么苦？”
达保低头，不敢对视，喉咙一紧，说不出话。
队伍静得吓人，前面的兵蛋子边走边抹脸，后面的人小声问咋了，没几下，整支队伍像被谁推倒了似的，全哭出声。
达保站定，扶住向导肩膀：“叔，撑住，三天内粮就到。咱们一起扛过去。”
他顿了顿，差点说不下去。眼下他唯一能拍板的，就是粮食。再往下……他不敢想。
心里却狠狠咬牙：要是易县拿不出粮，那就从自己空间里掏。
走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还是那个怕死、贪活、舍不得自己的普通人。
向导一听，眼睛突然亮了：“首长说话算数，您一句话，比钉子还硬！我们这些老农，真不能再被骗了。”
达保用力点头，迈步往前冲。
三十里山路，全是石头坡。等踩进豹子峪，日头已偏西。
房子都是石头堆的，泥糊墙，顶上盖草，远看黑压压一片，像一群蹲在荒地上的哑巴。
余则成心跳快得像要炸开，豹子峪就在眼前，他脚步一紧，直接小跑起来。
身后的人也跟着加快了步子。
穆晚秋撑不住，落在最后，两个兵架着她往前拖。
达保走得跟遛弯似的，这路对他来说压根不算事。
三小时的山路，他十五分钟就能甩到屁股后头。
中午该做饭了，可村里没一家冒烟。
死寂一片，连狗都没叫一声。
达保带着人进村，每家屋檐下都坐着老人。
有的抱着干柴似的孩子，眼珠子空得厉害，看他们就像看鬼。
带路的是个本地老头，亲戚在豹子峪。
他直奔自家堂妹家，一敲门，门缝里挤出张脸。
瘦得只剩皮包骨头，见是二叔，愣了两秒。
“二叔？咋回事？”
她一眼扫见后面几十号兵，腿一软，抖得像风里的纸片。
“别怕，”老头赶紧说，“是来找人的。”
她喘口气，心总算落回肚里。
二叔家日子过得好，怎么可能翻山越岭来讨饭？
她慌忙招呼：“领导们外面坐吧，屋里黑，乱得不像样。”
地上摆着几个木墩，没椅子，就这些。
达保也不嫌弃，一屁股坐下，接过佟亮递来的水壶，咕咚喝一口。
“大嫂，不用客气，我们是找人的。”
他盯着对方，声音不重，却沉。
“嫁过来多少年了？”
“快二十年了，十四岁就过门。”
“认识陈翠平、陈秋平吗？”
女人一怔，眼神闪了闪。
“你们说……桃花和杏花？”
她猛地抬头，像是被火烫到。
“我男人是她们堂哥，桃花早死了，快五年了。”
“怎么？杏花有消息了？”
余则成手猛地捂住嘴，喉头一梗，呜咽卡在胸口，硬生生憋回去。
人找到了，急也没用。
达保低头喝了口水，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大嫂，能讲讲桃花的事吗？”
她犹豫了一下，瞅了眼二叔，才慢慢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