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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前，余则成摘下帽子，挠了挠后脑勺，犹豫几秒，从口袋掏出个红包塞给达保，转身就跑。
达保眉头一拧，这人还是老样子，做事滴水不漏，处处留心。
婚礼散场那晚，家里摆了两桌饭。外人不多，就傻柱两口子，还有傻春。达保看着围坐的亲人们，心里一阵发烫。
陆老爷子和陆立业没回来，但派人送了两个红包，每份一千块。
最戳他的，是雯雯寄来的信。字迹歪歪扭扭，全是想念。小姑娘跟着陆立业快一年了，人家当亲闺女养，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心结也慢慢松了。
达保坐在桌前，手指头捏着那封信，边角都潮了。
信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好几处被水泡得发黑，像哭过一样。
家里人挤在一块儿，热热闹闹的，他心里却沉甸甸的。
不是为别的，就为这屋子里的每一张脸，都值得他拼上命去护。
第二天一早，车就来了。
昨儿晚上，他跟左明月说好了，没废话。
这年头哪有蜜月？任务来了就得走，想太多是毛病。
谢部长见他进门，脸色绷得像块铁。
手一挥，抽屉“哐”地打开，一个牛皮信封甩过来，砸在桌上。
达保愣住，拿起来抖了抖。
哗啦一声，全是票据——米、面、盐、醋、茶，连收音机票、自行车票都有好几张。
他挠了挠后脑勺，咧嘴问：“这是干啥？”
谢部长哼了一声：“你小子结婚也不吭声？怕我抽你烟是不是？”
达保一乐，老头子还挺较真。
谢部长也憋不住，笑出声来，顺手拍他肩头。
“行啊，打吴江河那两拳，痛快！”
“当年他在‘**’里没少整人，段锡鹏搞‘Ab团’时，多少人被他害惨。”
“结果在大会上，让你打得满脸开花，活脱脱一个猪头。”
达保瘪嘴：“您可别夸了，要不是我动手，人家能倒台？我亏大了。”
谢部长转身从柜子里摸出五条烟，扔给他。
自己抠出一盒，叼一根，慢悠悠**。
“吴江河那天没被抓，级别高，没有**红头文件，谁也动不了。”
达保瞪眼：“那他咋死的？”
“他老婆害的。”
“医生说吃了种猛药，兴奋过头，脑血管爆了。”
达保猛地咧嘴：“我去！我背了这么大一口黑锅？”
谢部长突然冷下脸：“你可别觉得背锅是倒霉。”
“你回来之前，八个中委联名写信，要削了中调局的权，还逼着查你。”
“他们平时吵得要死，这次居然统一战线，全靠你一手促成。”
“本来准备撤你军职，正愁找不到理由呢。”
“结果你自己把证据送上门了。”
达保坐那儿没吭声，手心直冒汗。
谢部长端起茶杯吹了口气，眼皮都没抬。
“你说这事儿闹的。”
“吴江河死得窝囊，谁敢往外说？传出去丢人现眼。”
“所以这锅，只能你背。”
“我冤啊！”达保一拍桌子。
谢部长抬脚踹他小腿。
“你以为黑锅是块馅饼，谁都能咬一口？”
“上面都清楚你委屈，等风头过了，自然会补你。”
“孩子哭得响，才给糖吃，懂不？”
达保愣住，忽然想起姥爷和大舅那晚在饭桌上的话。
他们从不说破，原来早看透了门道。
怕自己嘴快，捅出事来。
他咧嘴一笑，挠了挠后脑勺。
“算了，人生哪有顺风顺水的？”
“要不是挂着军职，涿水县那摊子事，压根轮不上我插手。”
谢部长摆摆手。
“不怪你。”
“是他们撞上四清运动的刀口了。”
“王玉全一家，杨雨的爹娘舅舅，开完大会就枪毙。”
“欺负烈士后代，这是铁线，碰了就得掉脑袋。”
达保低头抽烟，烟灰掉进茶缸里。
那场**动静太大，差点炸了锅。
丁罗文被撤职，马大刚判了十五年。
张博文八年，京城那几位政委、参谋长，全撸光了官帽，直接赶回老家种地。
达保捏着烟头，手指发抖。
他真没想到，罚这么重。
“杨雨呢？”
谢部长冷笑，茶杯往桌上一顿。
“她算命好。”
“吴江河死在她身上，她吓疯了，当场自尽。”
“要是不死，她挡在前面，她家大人未必能死。”
“可她死了，民愤难平，必须有人顶雷。”
“她父母，就成了祭品。”
达保吐了口烟圈，没说话。
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部长，总参的文件我看了。”
谢部长让他坐下，自己搬了把椅子对坐。
“这事不简单，你有什么想法？”
“沿海那边，查到敌特踪迹没？”
谢部长摇头，推过茶杯。
“情报说十天前登陆。”
“肯定得联系潜伏的人。”
“可现在有两种可能。”
“一是对方身份够高，能把人藏得严严实实。”
“二是——根本没登岸。”
“就躲在海上，等武器，等补给。”
达保低头抠了抠指甲，嘴里念叨着：就俩可能，各一半，没别的路。
“你更信哪个？”谢部长盯着他。
达保抬手蘸了点茶水，在桌上抹了道线，歪歪扭扭画了个岛群轮廓。谢部长凑过来，身子一前倾，眼都快贴上桌子了。
“这地儿……明州？舟山？”
“对。浙省的地界。”
“那你说，这九十四号人，是湾湾本地练的，还是东瀛那边的基地出来的？”
“情报里说，他们全是美帝教的。可具体在哪儿训的？得琢磨。”
“东瀛有十一个基地，海军主力在冲绳，嘉手纳、关岛、九州都有。关岛那个地方，鬼影子都摸不着，连机密资料都锁得死紧。九州呢？离明州才一千公里，大型运输机飞一个半小时就到。”
达保手指点着图：“我猜，是不是湾湾挑了上百号人，全拉去九州集训？最后挑出九十四个，上报上去，再从九州起飞，直接往咱们海边跳伞。”
“空降嘛，身上能带啥？一把枪，几颗**，干粮塞口袋里，撑不了几天。”
“所以啊，肯定得等后续补给到。飞机投下来，他们在海面上捞，吃饱了才敢动。”
“进可攻？”
“明州直插绍兴，翻过山就是杭城，离沪上也就两百公里。要是连夜狂奔，咱们根本反应不过来。”
谢部长猛地站起，老胳膊老腿一抖，椅子差点翻了。
“懂了！我全明白了！”声音都在发颤。
他在屋里转了三圈，鞋底刮地，突然转身吼：
“二十八号，我们跟洪沙瓦底联邦谈条约！这是建国头一回，可能签互不侵犯协议！吴温貌亲自来！”
他一把抓起红电话，手抖得厉害。
“敌人的目标，就是这次谈判！拼了命也得砸场子！”
电话接通后，他一句话没喘匀，就把情况全报了。
上级让两人原地等，马上开会。
达保一口气喝完两壶开水，喉咙冒烟，眼皮打架。两个小时像熬了三年。
谢部长接过保密电话，脸色铁青，话筒刚贴耳朵，远处就听见炸雷似的怒骂，震得玻璃嗡嗡响。
电话那头炸了锅，声音压得低却带着**味。
“干掉他们！一个都别放过！秦达保在吗？告诉他，要啥给啥，但有一条——谁要是跑了，就让他给我开一年车！跑一半？恭喜他，一辈子都别想摘下司机帽！”
达保耳朵嗡了一下，嘴角抽了抽。
凭啥？自己又没惹事。可话到嘴边，硬是咽了回去。
那口音，川里头的，一听就是老总发飙了。
谢部长挂了电话，转头冲达保笑得贼得意。
心里门儿清，这小子肯定听见了。
“咋样？达保，老总说了，你要天上的月亮还是太阳？”
达保瞪眼，差点把牙咬碎。
这老头，准是故意整他。
笑够了，达保才慢慢开口：
“部长，我不想要啥。只有一个条件。”
“说！哪怕让我给你牵马，都没问题！”
达保摆手：“那我可不敢，我的要求是——搜查的归搜查，该干什么干什么。这次行动，我自己来。”
谢部长脸一僵，眉头皱成疙瘩。
“你搞啥？个人英雄主义？集体才是铁拳！别拿命开玩笑！”
达保叹了口气，伸手把人按坐稳。
“您听我说。湾湾那边喊着要组游击队，是真想跟咱们玩游击战。”
他顿了顿，抿了口凉茶。
茶叶泡得没味了，吐了口沫子。
“咱发明的游击战，现在被人家拿来反扑咱。
《论持久战》里写得明明白白：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敌驻我扰，敌疲我打。
可现在，地盘换人了。主场不在咱们手里。”
他盯着谢部长，声音压得低。
“要是派大军压过去，一来有内鬼通风报信，防不胜防；二来，那些人里头，十有**是浙省口音，往人群里一钻，根本分不清谁是敌谁是友。”
达保放下杯子，站起身。
“大军出动，咱们在明，他们在暗。人没抓到，敌人早逃上岛了。洪沙瓦底还顶着危险。”
“可我要单枪匹马去。
他们露头，我就藏影。
主动权，从他们手上抢回来。”
部长，您可别笑啊，我这功夫真不是吹的，全国排前三稳稳的。那些兵王在我眼里，就跟kids玩枪似的，没点真本事。
谢部长差点气笑了，你？功夫高手？枪都比你厉害吧？话音刚落，他眼珠子就瞪直了。
达保掏出配枪，咔的一声上膛，右手稳稳端着，直接对准左手掌——砰！
“你疯了吧——”谢部长刚开口，一个字没说完，那俩手指头已经夹住了飞出来的弹头。
谢部长嗓子发干，嘴都张不拢。这他妈是人能干的事？
可达保一松手，**当啷掉地，又是一枪，还是两根手指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