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栋将那方石印由左手倒换到右手，那几行灰白色的字迹依然稳稳悬在视线正前方。
他将脖子转向身旁那棵斜倒的老松，字迹便平滑地跟着视线移动，不偏不倚地遮在粗糙的树干前头。
他索性闭上双眼，眼帘内一片昏暗，可那四行字依旧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笔画分明。
陈国栋重新睁开眼，抬手先是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确认没有歪斜流涎，又分别抬起左右两边胳膊，前后转动了几圈，确认四肢活动利索，没有半边身子发麻或者不听使唤的迹象。
而且脑子也很清爽。
他清清楚楚记得今天是星期三，清晨五点二十陈磊打过电话催他量血压，出门前他在厨房灶膛里烧松木喝了半碗小米粥，吃了两个烤干的冷馒头，上山前还跟陈有福约好了中午在老宅吃牛肉。
也就是说，他绝对没有脑中风的前兆。
陈国栋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那部大字版智能手机，解开锁，点开相机，对着掌心中的石印咔嚓拍了一张。
照片里的石印沾满了黏湿的黑泥，四角方正，顶上隐约雕着山峦轮廓，除此之外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反光和异样。
又把摄像头调转方向，对着前方的林子拍了一张。
手机屏幕里除了枯黄的杂草、乱石和那面生满苔藓的石壁，根本看不见半个悬空的字。
陈国栋收起手机塞回兜里，目光再次落回视线前方的文字上。
“探索度是什么意思？”
空旷幽深的山坳里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响，没有任何声音回应这句问话。
悬停的灰白文字慢慢淡化隐去，紧接着，原本的位置上又浮现出两行古拙的字迹。
【行山川，辨草木，护生灵，承人愿。】
【探索度达到百分之百，可承神女岭山神权柄。】
神女岭这个名头，他上一次听说还是在六十多年前。
那时候祖母坐在老宅天井下的竹椅上摇着蒲扇，指着村子西边这片连绵不绝的崇山峻岭，说这片山脉在古时候叫神女岭，最深处的险峰顶上横卧着一位从天上降下来的仙家神女。
后来到了六七十年代，大队组织社员上山开荒修田，在山腰背阴处接连挖出了好几座不知道年月的无名老古坟，老坟山这个带着几分晦气的俗称便在村里传开，渐渐盖过了原本的旧地名。
几十年光景过去，连村里同辈的老人们都已经很少再把神女岭这三个字挂在嘴边。
陈国栋低头端详着掌心里的石印。
底下那些被泥堵住的篆字，或许刻的就是这个名字。
陈国栋扯出那件旧棉夹袄将石印厚厚裹住，放进挎包内层。
随着拉链拉合，视野前方那两行悬浮的灰白文字随之悄无声息地散去。
他把挎包挂在身侧一截探出的粗壮老松树根上，拿起短柄锄，走到石壁凹槽前，准备清理这口废弃已久的泉眼。
石窝里积攒了足足半尺多厚的陈年落叶。
最上面那层被冬日的干燥山风吹得焦脆发白，底下却早已在山体渗水的作用下沤成了黏糊糊的黑褐色烂泥。
锄头深深挖进去一翻，一股被埋地底的草木酸腐气息顿时翻涌上来。
原本蹲在旁边舔舐山泉的白鼻狐狸抽动两下鼻翼，迅速起身，退到了上风口斜坡上，蹲坐在那儿探着脑袋看。
“你这小东西倒是机灵，还知道臭。”
陈国栋自言自语了一声，把窝子里的腐叶烂泥一锄一锄往外扒拉，顺手甩在旁边地势低洼的乱石堆里。
石窝底部原本是用几块修凿整齐的青石条顺着山势铺就的。
随着堆积的泥沙和落叶被一层层清空，青石正中央露出了一道人工凿出的引水浅槽，细细的泉水正从槽口缓慢渗出。
然而在引水槽的正上方，卡着一块巴掌宽花岗岩碎石，将原本畅通的泉眼堵塞了大半。
陈国栋用锄刃撬了两次，碎石纹丝不动。
他换了个方向，把锄柄垫在另一块石头上，身体慢慢压下去。
伴随着嘎吱一声闷响，嵌在缝隙里的碎石微微松动了一丝。
一股被压抑的冷水立刻顺着撬开的石缝猛然涌出，将周围的残存黑泥冲刷开来。
陈国栋直起腰喘了一口粗气，双手重新握实木柄，猛地向下压去。
碎石终于被整块掀翻，顺着石壁滚落到一旁。
一道拇指粗的泉水从青苔下面冲出，哗啦一声激射在石窝底部的青石板上，飞溅的水珠顿时打湿了他脚上的胶鞋和两截裤脚。
原本蹲在坡上的白鼻狐狸蹭的一下站起来，两眼发亮。
新涌出的泉水起初还夹杂着细碎的黄沙与泥末，在青石槽里回旋冲刷了片刻，流出来的水流便迅速褪去浑浊，变得清澈透底。
石窝被源源不断涌出的清泉迅速灌满，多余的水流顺着外侧打磨光滑的溢水缺口漫出，沿着下方那条干涸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青石引水沟，一路欢快地向着山下流淌。
陈国栋就这泉水洗干净锄头，随后蹲下身，伸出双手在水槽里捧起一窝清泉。
水很凉。
他把手掌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任何异味，便低下头抿了一口。
石窝泉还是几十年前那个味道，顺着喉咙咽下去，五脏六腑都泛起一阵清冽的舒泰。
陈国栋意犹未尽，又低头连续痛饮了小半捧。
白鼻狐狸迈着轻巧的步子凑到石槽的另一边，隔着半槽晃动的粼粼泉水，和他相对着俯下身，伸出粉红色的舌头一口接一口欢快地舔水喝。
挂在树根上的帆布挎包突然震动了一下。
陈国栋甩甩手上的水珠，在裤管上把手心擦干，将石印重新取出来。
【石窝泉恢复。】
【神女岭探索度：0.05%。】
【获得一缕山气。】
一行行灰白色的字迹在眼前一闪而过。
石印青灰色的表面随之浮现出一层青绿色的微光。
那层光晕在空气中仅仅流转了一两个呼吸的工夫，便如百川归海一般，尽数收束进石印顶端雕刻的那座微缩山峰当中。
陈国栋用粗糙的拇指在印顶的山峦棱角上摩挲了一下。
原本微凉的石质触感重新变得温润柔和。
与此同时，右腿膝盖里残存的那点微弱酸胀感，仿佛又被抽走了一大截，整条腿轻巧得像是卸下了沉重的沙袋。
“亲手疏通了一口快干死的老泉眼，这劳什子探索度就往上涨了三个点？”
陈国栋站在原地等了片刻，心里大致摸清了这件古怪宝物的脾性。
它只负责在做完实事之后给出个章法结果，并不负责陪人搭腔唠嗑。
他从挎包里拿出那两只喝空的矿泉水瓶，探进石窝全部灌满，打算顺道带回村里给陈有福尝个新鲜。
白鼻狐狸此时也喝饱了山泉，在石槽旁边的平整石头上坐下来，慢条斯理地用粉色舌头舔舐着前爪。
陈国栋收拾好东西，朝白鼻点头示意：“泉眼掏干净了，我得赶着下山做午饭去了。”
狐狸停下舔爪子的动作，仰起脑袋直勾勾看着他。
陈国栋转过身，踩着松软的枯枝落叶沿着来时的路径直往林子外头走。
刚走出百余步，身侧的灌木丛忽然传来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动物哀鸣。
声音极细极尖，带着痛苦，其间还夹杂了干枯树枝被重物剧烈撞击折断的杂乱噼啪声。
陈国栋驻足屏气凝神仔细辨别。
哀鸣声在斜下方的山坳里再次凄厉地响了起来。
身后红影一闪，却是白鼻狐狸从后方疾驰而来，擦着他的裤脚越过，头也不回地一头扎进了右手边一片茂密的刺槐杂树丛。
陈国栋没有迟疑，将铁锄头靠在一棵松树干旁，拔出柴刀跟了过去。
穿过几丛带刺的灌木，眼前是一处向下倾斜大约三十度的碎石陡坡。
一头土狗大小的黄麂正倒伏在坡底的一处乱石堆里，右后腿被一截深绿色的绳套缠住。
绳套的另一端绑在一棵碗口粗的山胡椒树根部，细绳已经深深勒进了黄麂后腿的皮肉当中。
这只受惊的小兽越是用力挣扎踢打，绳套上的活扣收得越紧。
看到有人手持柴刀从灌木丛里钻出来，黄麂眼中的惊恐更甚，两只前蹄拼命撑在泥地上死命蹬动，将周围的尖锐碎石踢得噼啪乱飞。
陈国栋没有贸然上去。
这种生在深山里的野物虽然体型不大，但受惊发狂之时力道极大，四蹄乱蹬乱踢，照样能把一个成年人踢得皮开肉绽。
他退回原地，把卷在挎包里的夹袄取出来，又折下一根长树枝。
白鼻狐狸此时蹲坐在上方几米远的干爽岩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没有进一步靠前。
“你这小东西，把我引过来救命，自己躲在后头看戏。”
陈国栋用树枝拨开黄麂周围的荆棘，给自己清理出一处便于站稳脚跟的立足点，一边慢慢绕到了下风口的位置。
趁着黄麂在剧烈挣扎中再次脱力侧翻的瞬间，他跨前一步，将夹袄劈头盖脸蒙在了黄麂的脑袋上。
眼前突然变黑，黄麂的挣扎停滞了一瞬，紧接着更加疯狂地扭动起腰身。
陈国栋却悄悄摸到它身后，半跪下身子，左腿膝盖压住黄麂的后腰，左手按住蒙在它头上的夹袄，右手顺着后背迅速摸索到了勒在后腿关节上的绳套。
绳子并不粗，通体打着收缩活扣。
黄麂纤细的后腿关节处已经被磨掉了一大块黄色皮毛，暗红色的鲜血渗了出来，好在骨头并没有被勒断。
陈国栋抽出柴刀，刀刃贴着绳子慢慢压下去。
黄麂的后蹄忽然毫无征兆地向后猛蹬了一下。
陈国栋的上身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巨力带得微微一歪，右腿膝盖重重地顶在一块石头上。
意料之中的骨裂剧痛并未发生。
陈国栋来不及多想，抬起刀刃换了个角度一划，那根结实的尼龙绳应声断裂。
黄麂剧烈挣动了两下身子，他赶紧抓住留在皮肉外的断绳用力向外一抽，箍在伤口上的活扣终于松脱滑落。
黄麂在棉夹袄底下剧烈地起伏喘息着，四条腿的肌肉绷得很紧。
陈国栋腾出一只手，从挎包里拿出那一瓶泉水，倾斜瓶口，用泉水将冲刷黄麂血肉模糊的后腿创口周围，冲掉了沾在上面的烂泥和细碎砂石。
伤口并不深，只要不再被新的陷阱套住，山里的野物靠着自身的愈合力很快就能长好。
接着，他抓住夹袄，身子猛地发力向后退出两步，同时将夹袄整个拉走。
重见天日的黄麂一个翻滚迅速从碎石堆里弹跳而起。
它受伤的右后腿悬在半空不敢完全受力，仅靠着其余三条腿踉踉跄跄地朝前冲出去了几米远，途中险些再次滑倒在泥坎边。
蹲在坡上的白鼻狐狸识趣地往旁边让开了几尺距离。
黄麂冲到茂密的密林边缘处蓦地停顿了半秒，转过头用那双黑亮的大眼睛深深看了一眼老人，随后纵身一跃，没入了深山丛林之中。
陈国栋弯腰捡起扔在地上的夹袄。
深灰色的布面上沾满了一层细密的黄色麂子绒毛，拍都拍不干净。
瞧着那根被割断的半截尼龙绳，陈国栋皱着眉头，顺着绳子布设的轨迹在附近的灌木丛和草洼里仔细搜寻了一圈，果不其然，在相隔不到十米的两处兽道之上，又找出了两只尚未触发的绳套。
其中一只陷阱旁边的枯叶堆里，还散落着一些新鲜的玉米粒。
绳结打得平整干净，显然是刚下在山里没两三天的光景。
回头再看陷阱旁边的两串脚印，从西南侧没有路的陡坡方向一路延伸上来，随后顺着西岭的山腰小道，往更幽深的原始林区去了。
陈国栋没有顺着脚印追出去。
今天他是独自一人上山，手机在这一带深山老林里连一格信号都没有。
七十六岁的人终究是七十六岁，凡事要知进退，不能倚仗着身子骨暂时硬朗就盲目逞强。
挂在身上的帆布包再次微微发热。
他将石印取出来扫了一眼。
【解救山中生灵。】
【清除猎套三处。】
【神女岭探索度：0.08%。】
【山灵亲和：初启。】
视野前方的灰白字迹渐渐淡化消失，石印青灰色的侧面悄然多出了一道泛着淡淡荧光的浅绿色纹路。
那道纹路起伏绵延，宛如一条被微缩雕琢在石壁上的山脉脊梁。
白鼻狐狸从上方石坡上跃下来。
这一次，它没有保持警惕的距离，而是径直走到了陈国栋的胶鞋边，先是用湿润的鼻尖嗅了嗅沾着兽毛的棉夹袄，随后抬起那张小巧的狐脸，定定地看向老人手中的青石石印。
陈国栋缓缓蹲下身去，布满粗茧的大手落在狐狸的头顶，撸了两下。
“原来你这小东西早就认得这块石头。”
狐狸的大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摇晃了两下，随后转过身，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在前面引路。
这一回它没有再乱钻杂树林，而是领着陈国栋回到了下山的山路上。
刚走到村口的大桥头，揣在裤兜里的大字版手机就伴随着高亢的铃声，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陈有福的名字，陈国栋刚划开接听键，听筒里就传来老伙计急躁的大嗓门。
“你这老家伙到底钻哪个山沟沟里去了？”
“刚回到村口桥头。”
“你看看这都一点过一刻了。”
“半道上碰上点事，耽搁了一阵子。”
“牛肉还吃不吃了？”
“吃，怎么不吃。”
“我刚才看你没回来，把铁锅都刷干净了。”
“那你就倒点水再刷一遍。”
陈有福在电话那头笑骂了一句老没正形，挂断了电话。
陈国栋提着挎包走回老宅门前时，陈有福正蹲坐在院门外的青石台阶上吧嗒吧嗒抽着闷烟。
他的三轮车停在一边，车斗里放着一竹篮水灵灵的青菜，一块用井水镇着的老豆腐，还有大半布袋自家石磨碾出来的玉米面。
“说好了正正经经吃顿午饭，你看看现在几点钟了。”陈有福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陈国栋掏出钥匙拧开院门挂锁：“深山老林里又没挂大座钟。”
“你兜里揣着那么大个智能手机是摆设？”
“山坳里连半格信号都收不到。”
“没信号就看不了时间了？”
说话间，陈有福一眼瞥见陈国栋帆布包外头挂着的那三只尼龙绳套，脸色骤然一沉。
“这东西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西岭石窝泉东面的背阴坡上。”
“套住山里的野物没有？”
“套住了一只半大的黄麂，后腿皮磨破了点，我拿柴刀割断绳子给放回林子里去了。”
陈有福快步上前，伸手扯过那几根编制紧密的绳子仔细翻看了一下。
“这绝对不是咱们村里人下的扣子。”
“你怎么瞧出来的？”
“石门村拢共就剩下几十号走不动道的老头老太太，年轻一点的都在镇上工厂焊钢管，谁有闲心顶着大太阳翻两座山去抓一只不知道能不能卖掉的黄麂子？”
这话说得在理。
陈国栋点了点头：“有福，这几天村里有没有来过生面孔？”
陈有福把烟头按在门槛上掐灭，想了想：“年前大雪的时候来过几个扛着长枪短炮拍短视频的城里年轻人，在村部借宿了一宿，到处打听后头有没有没开发过的原始森林。”
“后来呢？”
“第二天一早嫌村里冷得像冰窖，全开车走了。”
“近几天还有没有别的动静？”
陈有福抓了抓后脑勺上的迷彩帽：“前天后半夜两三点，村东头老根叔家那条大黄狗在院子里狂叫了半宿，吵得人睡不着。”
“听见车动静没有？”
“老根早上挑水时念叨过一句，说隐约听见有越野车大排量的动静顺着村后老机耕道往山里开，当时天太黑，谁也没披衣裳出去看。”
陈国栋把割下来的绳套扔在柴房墙角：“下午抽空去村委会找老何念叨一声，让他用大喇叭给大伙儿提个醒。”
“老何今天一大早就坐城乡公交去镇政府开防山火大会去了，不在村里。”
“那就等他傍晚回村了再说。”
陈国栋在厨房里生起土灶，用陈有福带来的玉米面煮了一锅稠糊糊，又把刘琴准备的牛肉切成大薄片，下油锅配着翠绿的青菜爆炒了一大盘。
那块豆腐切成四方小块，撒上一把新拔的小香葱，在小铁锅里单独炖出了一大碗乳白色的豆腐汤。
饭菜端到院当中的折叠桌上，陈国栋从挎包里拿出剩下的那瓶石窝泉，倒了满满一大搪瓷碗递过去。
陈有福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眼珠子猛地一瞪，连嘴边的饭粒都忘了抹。
“这是石窝泉的水？”
“嗯。”
“那口泉不是前年就彻底干死断流了么？”
“只是上头被烂树叶和滚石给堵住了，我拿铁锄头刨开，水眼就通了。”
陈有福端着碗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抹了一把嘴巴。
“神了，真是这口老泉的味道。”
“你能喝出个什么门道来？”
“老子从小放牛喝这口水喝到二十岁当兵走，闭着眼睛舌头一搭都能认出来。”陈有福抓起那只矿泉水瓶，迎着头顶的日头看了半天，“赶明儿我也上去挑两桶下来泡茶。”
“明天你先把村东头车辙印的事打听清楚再说。”
“你怀疑那几个放夹子套麂子的是开越野车进来的外地人？”
“八九不离十。”陈国栋夹了一块豆腐送进嘴里，“山里的东西有灵性，不能让人这么糟践了。”
吃过午饭，陈有福骑上他的三轮车去了村东头打探消息。
陈国栋把锅碗瓢盆在井台边洗刷干净，随后端来一盆井水，把青石石印浸进水盆里。
沾在石印缝隙里的陈年老泥在清水中渐渐泡软化开，顺着水流脱落沉底。
石印顶端圆雕的那座山峰纹路变得越发清晰苍劲，在微缩的山峦山脚下，赫然显现出一座道观的轮廓，庙门前方甚至精细地刻凿着一条盘旋而上的蜿蜒石阶。
陈国栋翻出一支旧牙刷，蘸着清水，把石印底座上的泥垢刷洗干净。
四个笔画苍劲的古字终于完整地显露在眼前。
陈国栋借着老花镜辨认了半晌，只勉强认出了右上角那个由三座山峰形状演化而来的古体山字。
视野正前方的半空中，一行行灰白色文字再次浮现，主动替他补全了答案。
【神女岭印。】
陈国栋把石印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
侧面那道浅绿色的山脊纹路悄然亮起一层柔和的光晕。
【当前可用山气：一缕。】
【可温养自身筋骨。】
陈国栋坐在院子里的木凳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
右膝此刻虽然感觉不到疼痛，但他心里清楚，这并不代表这具衰老的皮囊恢复了年轻时的生机。
他二十多岁给公社开手扶拖拉机翻过车伤过腰肌，四十来岁上山砍树又从陡坡上滑下来摔裂过肋骨，到了七十六岁这个坎儿上，全身上下的骨头节几乎找不出一处没受过劳损的地方。
一缕从山泉中凝聚出来的山气，显然不可能一瞬间抹平整整七十六年的岁月磨损。
陈国栋从不是个喜欢守着宝贝舍不得用的人。
这东西能切切实实化在自己身上强筋健骨，总比空留在石头里看着强上百倍。
他双手合拢握紧那方温热的石印，在心里沉声应了一句。
“用了吧。”
话音刚落，那道附着在印面上的浅绿色山脊纹路骤然脱落化开，顺着他的掌心毛孔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四肢百骸。
这一次涌现的暖流远比在深山里更加清晰。
温热的溪流先是顺着手臂向上攀升，轻柔地抚平了肩膀和后颈常年紧绷的肌肉，随后缓缓下沉，稳稳地渗透腰椎和腿骨。
陈国栋端坐在小木凳上，整个人仿佛浸泡在初冬正午最温和的暖阳里，通体舒坦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大约十分钟，身上的温热感才慢慢收敛平息。
他将洗干净的石印收好放回屋内，起身在院子里走了几个来回。
右边膝盖没有丝毫滞涩与酸胀就不说了，常年发沉僵硬的后腰也像是被彻底松绑了一般，活动自如。
陈国栋走到东墙根下，挽起袖管，弯下腰双手抓住一丛扎根极深的荒草，双臂发力，嗤啦一声连根拔起扔在脚边。
接着弯腰拔起第二丛、第三丛。
一直将院子左侧半块杂草丛生的菜畦彻底清理干净，他才直起身子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仅仅是泛起了一层微热的薄汗。
院门门楣上方的监控摄像头在阳光下闪烁着那一粒小小的红灯。
远在省城几百公里外的那间明亮写字楼里，这会儿大概正有人趁着开会的间隙，时不时低头划开手机屏幕，盯着画面，生怕老父亲在乡下老家干出什么闪了腰的大动静。
陈国栋靠在柿子树粗糙的树干上歇了口气，抬头看了看蔚蓝澄澈的天空，随即重新弯下腰，继续清理脚下的荒草。
七十六岁的身板依旧是七十六岁的模样。
可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他一个人从院子东头一直拾掇到柿子树下，腰没有酸，膝盖也没有肿。
那一缕发自山川深处的青绿山气，已然真真切切地融进了他的血肉与骨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