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送了。这崽——我带回京城。
萧珩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孙谨还没来得及接嘴。
隔壁的哭声又拔高了一个调。
念念要叔叔——呜呜呜——
萧珩推门出去，大步走向隔壁。
门一推开。
满地一片狼藉。
念念裹在被子里从床上滚下来，被子把她卷成了一个卷儿，只露出一颗脑袋和两只乱蹬的脚丫子。
两个侍从蹲在旁边手足无措。
萧珩走过去，弯腰把裹成卷儿的小团子提了起来。
念念一看见他，哭声戛然而止。
泪珠子还挂在腮边，嘴一咧就笑了。
叔叔！
萧珩把她连被子塞回床上。
睡觉。
念念不要一个人
闭眼。
可是……
萧珩在床边坐下。
念念立刻不吭声了。
她两只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精准地攥住了萧珩的衣袖。
十息之后，睡着了。
萧珩低头看着那只攥着他袖口的小手，半晌，把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闭了眼。
一夜无梦。
第二日。
车队天不亮就启程了。
念念被塞进太子的马车，有了专属的位置，角落里垫了两层软垫，放了个小枕头。
她抱着枕头坐在角落里，两条腿晃来晃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萧珩在对面批文书。
两个人相安无事。
午后，车队进了一段山道。
山道两侧是密林，树冠遮天蔽日，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念念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突然皱起了小鼻子。
萧珩抬眼。
什么臭？
外面。念念指着窗外的树林，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得认真起来。那种跟她三岁年纪完全不相称的认真。
有黑黑的东西。好多。
萧珩掀帘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
但他的太阳穴突然抽了一下。
就一下。很轻。
他的眼神寒了。
就在这时，
一支利箭从树林中射出，直奔马车而来！
有埋伏！！！顾长风的暴喝声和拔刀声同时炸开。
箭矢破风而来，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然后是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
护驾！
甲胄碰撞声，马嘶声，喊杀声，瞬间乱成一锅粥。
萧珩一把按住念念的脑袋，将她摁到了车厢底部。
趴下，别动。
念念被摁得一脸懵，但她没哭。她的灵眼已经打开了。
视野里，林子里的黑气翻涌着往外冒。不是普通的阴气——有人炼过的邪气，腥臭浓烈，缠在那些箭矢上面。
那些不是普通的箭。
叔叔！那些箭上有脏东西！
萧珩没空回她。他一手按着她，一手掀帘。
车外形势凶险。
二三十个黑衣人从林中杀出，招式狠辣。太子亲卫虽然精锐，但对方打法诡异，像是不怕死，挨了刀还能往前冲。
顾长风的刀劈在一个黑衣人肩上，劈进去半寸血都见了，那人竟像没感觉似的，反手就捅过来一刀。
这些人不对劲！顾长风怒吼。
萧珩看清了——那些黑衣人的眼珠子泛着灰白色，瞳孔涣散。像活死人一样。
又一支箭射来。
这一支比前面的都快——直奔车窗。
萧珩侧身躲开，但箭矢擦着帘子扎进了车厢板壁，箭头距念念的脑袋只有一拳。
箭身上缠着一缕肉眼可见的黑雾。
念念盯着那支箭，瞳孔猛缩。
坏东西！
她一骨碌翻起来，萧珩来不及拦。
她趴在包袱上翻了半天——满包袱都是旧道袍、干饼渣、半截水囊——终于从最底下摸出一沓皱巴巴的黄纸。
念念！萧珩沉声道。
念念根本没听见。
又一支箭破窗而入，
念念两只小手掐了个指诀，奶声喊了一句含混不清的咒语，抓起一张黄纸就朝那支箭拍过去。
啪！
黄纸贴在箭杆上，贴歪了，只沾了一半。
但效果是即时的。
箭矢凭空燃烧。
不是普通的火。
金色的焰，安静的，没有声音。
箭身在半空中化作飞灰，连带那缕黑雾一起，地烧了个干净。
灰烬纷纷扬扬落下来，飘在念念的丫髻上。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萧珩看着那把飞灰，又看向念念。
念念攥着剩下的黄纸，回头看了他一眼，奶声说了一句很不客气的话。
叔叔你挡着了，让开。
然后她踮脚扒着车窗往外看。
树林里当先一人，裹着黑巾，手持弯刀，正带着剩余的黑衣人朝马车合围。
念念的灵眼看得清清楚楚——那个为首的人身上缠着最浓重的黑气，从头顶一直拖到脚跟。
她又扯了一张黄纸。
这回手指比刚才稳了。指诀掐得清楚，咒语也念得完整了些。
天灵灵地灵灵……师父保佑……
她把黄纸往空中一抛。
黄纸逆风飘出，在半空中自行折叠，化作一道金光，直奔那黑巾人面门！
黑巾人抬手格挡，
金光从指缝间钻进去，炸在他脸上。
啊——一声惨叫。
黑巾被烧掉半边，露出底下一张青灰色的脸，嘴唇发黑，眼白泛灰。
他捂着脸连退三步，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嘶吼，转身就跑。
其余黑衣人像是断了线的木偶，瞬间散了阵型，跌跌撞撞往林子深处逃窜。
顾长风带人追了半条山道，没追上，那些人跑起来不走路面，贴着树根如鬼魅般消失。
战场安静下来。
萧珩站在车旁，看着地上残留的灰黑色痕迹。
那些箭矢烧过的地方，地面焦黑，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味。
他转头看向车厢。
念念坐在车窗边，攥着那沓皱巴巴的黄纸，小脸绷得紧紧的。
紧张劲一过，她的嘴一瘪，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呜——好可怕——念念再也不要坐马车了！
一边哭一边把剩下的黄纸往怀里塞，生怕被人抢了。
萧珩看着她哭了几息。
走过去，拿了块帕子扔到她头上。
擦脸。
念念抽抽搭搭地抓起帕子，呜咽着擦。
叔叔，那些黑黑的虫虫咱们箭上面有好多！
我知道了。萧珩把她从车窗边捞下来，按回角落的软垫上。你的符还剩几张？
念念翻了翻怀里，数了三遍。
七……七张了。
七张。
萧珩点了一下头，没再说话。
但他看念念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是看一个碍事的奶团子。
是看一件他急需的、不可替代的东西。
不，
他否定了自己这个想法。
不是东西。
是一个三岁的、会哭鼻子的、刚替他挡了两箭的小丫头。
顾长风。
属下在！
从现在起，这个孩子的安全等级与本宫等同。
顾长风猛地抬头，对上萧珩的眼神。
他张了张嘴，没问为什么。
属下领命。
角落里，念念已经不哭了。她又摸出了那半块干饼，就着帕子上的眼泪啃了一口。
叔叔。
那些坏人还会来吗？
萧珩没有回答。
念念咬了一口饼，嚼着嚼着又小声嘟囔了一句。
要是再来，念念就再贴他们。师父的符，可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