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舒把门牌举到眼前比了比，铁皮上的红漆字在日头底下发亮。
房管所新发的这块比旧的大一圈，四角打了孔，她拿铅笔在门框上画了记号，让陈醒递锤子。
陈醒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几根铁钉，看她拿钉尖对准铅笔印，第一下敲偏了，钉帽歪向左边，她拔出来重敲，第二下吃住了木头，第三下锤头落下去，门框左侧那块木楔子跟着一震，松了半截。
沈望舒伸手去扶楔子，指尖碰到楔子后头一块青砖，砖面往外翘了翘。
她把砖抽出来，砖缝里塞着一团油布，灰扑扑的，跟墙面颜色差不多，要不是砖松了根本看不出来。
陈醒站起来，把锤子搁在窗台上，从她手里接过油布包，布面发硬，一碰就掉渣。
他一层层剥开，里头是一只铁盒，巴掌大小，盒盖锈得发黑，边角有几处凹痕，盒盖正中刻着两个字——“陆记”。
沈望舒凑过来看，鼻尖几乎碰到盒面。
她没说话，先回头往院门口扫了一眼。
陈醒顺着她目光看过去，钱慧兰站在胡同对面，手里拎着一只网兜，兜里装着两棵白菜，脚底像钉了钉子。
她脸色白了一层，嘴唇抿成一条线，转身就要走。
“三婶。”
陈醒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胡同里传得清楚。
钱慧兰脚步顿住，背对着他站了几秒，网兜的绳子在她手指上勒出一道印。
她转回来，眼睛没看陈醒，盯着他手里的铁盒。
“这盒子是你爹当年藏东西用的。”
她声音比平时低，像怕被谁听见，“我见过一次，1953年秋天，你爹从上海回来以后，有天晚上他一个人在正房后墙根底下鼓捣，我起夜路过，看见他往砖缝里塞东西。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这里头的东西，关系到院子到底归谁。’”
陈醒把铁盒放在窗台上，盒盖锈得紧，他用指甲抠住边缘，使了两回劲才掀开。
盒里没有金条，没有银元，只有一张叠成四折的纸，纸面发黄，折痕处已经裂了口。
他小心展开，是一张分家单，毛笔字写得工整，抬头一行“陆氏分家单”，底下正文写着：东厢三间归陆廷章，正房五间归陆廷栋。
落款日期是1951年3月。
沈望舒凑过来看，手指点在最后一行小字上——“如廷栋不归，正房由廷章代管。”
她看完没出声，从兜里摸出钢笔，在分家单空白处轻轻画了一道线，把“代管”两个字圈出来。
陈醒知道她什么意思。
赵德柱这些日子在族里上蹿下跳，翻来覆去就一句话——院子是祖产，陆廷章那一支早就绝了，正房五间该归族里共有。
这张分家单出来，“共有”的说法就站不住了。
陆廷栋当年被赶出上海，人没回来过，正房按分家单就该由陆廷章代管，代管传到陈醒手里，产权链条是连着的。
钱慧兰站在旁边，网兜换了只手拎，白菜叶子蹭在裤腿上。
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还有一件事。
你爹藏这个盒子之前，有天夜里我起来给陈小满喂水，看见赵德柱从这院子的地窖里搬走一只箱子。
木头箱子，这么大——”她拿手比了一下，约莫两尺长，“他搬的时候没点灯，就着月亮地儿，从地窖口出来往东走了。
箱子后来去了哪，我不知道。”
陈醒把分家单重新叠好，放回铁盒，盒盖虚掩着没按紧。
他直起身看着钱慧兰。
三婶今天来，不是路过。
她拎着白菜站在胡同对面，分明是知道这盒子的事，专门来等的。
从赵德柱那边倒戈，到把陈小满送进铺子，再到今天说出地窖搬箱子的事，她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陈醒不觉得她是临时起意。
“三婶，你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
他问得直接，没绕弯子。
钱慧兰把网兜放在地上，白菜滚了一下，她没去扶。
她看着陈醒，眼睛里有种陈醒没见过的神色，像是把什么攥了半辈子的东西终于松开手。
“陈小满在你铺子里，你让她学真本事。”
她顿了顿，喉头动了一下，“别让她像我一样，一辈子靠看人脸色过活。”
说完她弯腰拎起网兜，转身往胡同东头走，脚步比来时快，网兜里的白菜一晃一晃。
陈醒看着她的背影拐过墙角，低头把铁盒盖按紧，盒盖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沈望舒把分家单从盒里取出来，对着日头又看了一遍，纸背透光，没有夹层。
“这份东西能推翻赵德柱的主张。”
她把纸折好递还给陈醒，“但有个问题——分家单上写的是‘如廷栋不归’，赵德柱要是咬死陆廷栋没死，只是没回来，代管的前提就不成立。”
陈醒把铁盒揣进裤兜，盒角硌着大腿。
他往院门口走了两步，站在沈望舒刚钉了一半的门牌底下。
门牌歪着，只钉了一颗钉子，铁皮在风里轻轻晃。
“赵德柱不知道这盒子存在。”
他说，“他要是知道，早就来翻了。
钱慧兰今天来告诉我，说明她手里没有别的牌了，她在赌——赌我把赵德柱摁下去，陈小满才能安安稳稳在铺子里待着。”
沈望舒把锤子从窗台上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那地窖里搬走的箱子呢？”
她问，“你爹当年丢的那批货，会不会就是那只箱子？”
陈醒没接话。
他想起孙茂才前两天在院里晒太阳时说的那句话——你爹死前把一件东西交给韩德厚保管。
韩德厚是韩念祖的养父，东西藏在农场。
这两件事之间隔着二十年，但陈醒觉得它们像两根线，正在往同一个针眼里穿。
他摸出钥匙打开院门，门轴转动的声响在胡同里荡开。
沈望舒跟进来，把锤子放在门墩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门牌还没钉完。”
她说。
“先不钉了。”
陈醒往正房走，脚步踩在青砖地上，砖缝里的土被带起来一点，“我去找韩念祖。
地窖的事，得从农场那头查起。”
他走到正房门口又停住，手按在门框上，指头碰到木楔子松动后留下的缝隙，里头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院墙外头传来周小满摆摊的吆喝声，她在跟人讲价，声音又脆又亮。
陈醒回头看了一眼院门，门牌歪着挂在门框上，红漆字朝着胡同，像一只半睁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