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顾长青那句平淡的问话，让铁山、凌霜、幽影三人的脑子都停转了。
走？
往哪走？
走进那张连永恒大尊都能绞碎的毁灭光网里？
铁山喉咙发干，他想说话，却发现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以前的所有经验和常识，在这一刻全部没用了。
他看到了什么？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那么往前走了一步，那张由古老道则织成、散发着寂灭气息的杀阵光网，自己分开了。
光网不是被强大的力量撕开，也不是被什么高明的法子给破了。
它是在退让。
好像那光网有自己的想法，它在害怕，在服软。
这比一拳打爆一颗星辰，一剑砍断一条天河，还要吓人得多。力量对抗，好歹还在规则之内。可眼前这一幕，是规则本身在给一个人让路！
“疯了……这个世界疯了……”凌霜失神的喃喃自语，她那张一向冰冷的脸上，全是迷茫和混乱。
她是个顶尖的阵法师，比谁都清楚眼前这座古杀阵有多恐怖。阵法引动的是葬神渊最根本的寂灭之力，她一辈子学的东西，在这个白衣青年面前，都成了个笑话。
他甚至……什么都没做。
他就是走了过去。
角落里，被威压死死钉在地上的幽影，身体抖得停不下来。他最拿手的隐匿本事，现在连收敛自己的气息都办不到。他的神魂疯狂示警，那并非遭遇强敌的危机感，而是源于灵魂深处、如蝼蚁仰望苍天般的渺小与恐惧。
他甚至不敢再多看那个背影一眼，好像多看一秒，自己的魂儿都会被那个没法形容的存在给磨没了。
“唉。”
前面传来一声轻叹，带着点无奈。
顾长青回了半个身子，看着还愣在原地的三个人，稍微皱了下眉头。
他只是觉得一个人走有点闷，才找几个人搭个伴，怎么这几个人比葬神渊里的鬼还呆。
这声叹息，却像一道雷，狠狠劈在铁山三人的脑子里。
铁山一个哆嗦，从震惊中醒了过来。
他看到了顾长青眉宇间的那点不耐烦。
恐惧压倒了所有念头。
赌对了！
他赌对了！这哪是抱上了一条大腿，这分明是攀上了一根撑着天地的柱子！
机缘！这是天大的机缘！
“走！跟上前辈！”
铁山大吼一声，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他不管身上的伤，也顾不上去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用尽全力，迈开还在抖的腿，跌跌撞撞地朝着顾长青开辟出的那条“安全通道”冲了过去。
凌霜和幽影被他这一声吼也给叫醒了，看着铁山的动作，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疯狂。
管他是什么！管这合不合道理！
跟着他，就能活！
这是他们脑子里现在唯一的念头。
两人连滚带爬地跟在铁山后头，一头扎进了那条被神光“让”出来的通道。
一踏进通道，三人身体都僵了一下。
那能撕碎永恒神主神魂的寂灭道韵，就在他们身边不到三寸的地方流淌。他们能清楚感觉到那股毁灭力量，自己的护体神光在那力量面前，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可偏偏，这些神光就像被一道看不见的墙给挡住了，一丝一毫都进不到通道里。
他们正走在一条由“绝对安全”铺成的死亡之路上。
凌霜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些近在眼前的阵法神纹，她的身体在发抖，这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她看到那些神纹的运转方式，看到了法则的交织，很多困扰她上万年的阵道难题，这会儿竟然有了点思路。
可她越看越心惊，越看越糊涂。因为她发现，这些神纹的轨迹，在靠近通道的时候，会发生一种很奇怪的“扭曲”，好像在听从一个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更高命令。
“用寂灭之力模仿混沌初开的杀伐气韵，想法不错，可惜手法太糙了，像是小孩子拿着神兵在乱挥，浪费了这么好的材料。”
一个淡然的声音在前面响起来。
顾长青背着手，一边走，一边像是在评价路边的野花，随意地评价着这座能让永恒大尊陨落的古杀阵。
“噗——”
凌霜听到这句话，像是挨了重重一击，心神震动下，一口气没上来，竟然喷出了一小口血。
手法粗糙？
小孩子挥舞神兵？
这句话，比任何攻击对她的打击都大。这是对她一辈子追求的阵道的降维打击。
她看着前面那个白衣背影，眼神里的高傲和冰冷彻底没了，换上的是一种像是最虔诚的学徒仰望祖师爷一样的狂热和敬畏。
铁山和幽影虽然听不懂，但他们能感觉到凌霜状态的变化。两人心里对顾长青的敬畏，更是拔高到了一个没法想象的地步。
这条在他们看来漫长的像是过了一个世纪的寂静峡谷，其实并不长。
在顾长青悠闲的步子下，不过百来息的功夫，一行人就走到了头。
当他们踏出峡谷范围，身后那张遮天蔽日的毁灭光网，连带着那股恐怖的威压，一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从来没出现过。
峡谷，又恢复了那种死一样的寂静。
“呼……呼……呼……”
铁山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他厚重的兽皮甲。凌霜扶着旁边的岩壁，俏脸煞白，胸口剧烈起伏。幽影则整个人缩回了阴影里，似乎只有那样才能让他有点安全感。
顾长青依旧站在最前面，他没理会身后三人的样子，只是抬头望向峡谷后面。
那是一片广阔的、被灰色雾气笼罩的巨大坡地。坡地上，隐约能看到一些巨大无比的骸骨，有的像山脉，有的直插天空，散发着古老又苍凉的气息。
神陨坡。
传说中，连永恒大尊都会死在这里的地方。
“前……前辈……”
铁山终于缓过一口气，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顾长青身后三丈远的地方，就停下了脚步，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连头都不敢抬。
“晚辈铁山，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前辈，还请前辈恕罪！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他的声音里，再也没有之前的豪爽和熟络，只剩下最纯粹的谦卑和敬畏。
“前辈？”
顾长青好像才注意到他，回过头，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铁山感觉自己的神魂都要被看穿了，连忙把头埋得更低。
顾长青收回目光，他不在意这些人的称呼和态度。他的虚无之眼已经穿透了神陨坡的重重迷雾，看到了更深处。
在那片灰色雾气的核心，在那无数巨大骸骨的下面，一股微弱但很纯粹的混沌气息，正在慢慢苏醒。
同时，另一股完全不同、带着“虚无”特性的残破意志，也被他刚才穿过杀阵的动作惊动，正从沉睡中睁开眼。
“有点意思。”
顾长青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总算，不那么无聊了。
也就在这时，离峡谷入口十里外，一处隐蔽的乱石堆后。
血屠和他手下的秃鹫小队成员，正惊疑不定地看着前面。
“老大，那……那座‘九转寂灭阵’的气息……消失了？”一个斥候结结巴巴地说道。
血屠脸上那残忍的笑容早就僵住了，一脸的难以置信。
“消失了？怎么可能！那可是连‘天璇圣地’都绕着走的绝地！铁山那伙人进去，绝对活不下来！”
他死死盯着峡谷的方向。
“走！过去看看！我倒要看看，是他们走了什么狗屎运，还是这大阵自己出了问题！”
血屠眼中贪念一闪。
要是大阵失效了，那岂不是说，通往神陨坡最深处的路……打开了？
他并不知道，自己即将迎向的，不是天大的机缘，而是一个他连仰望资格都没有的……禁忌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