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一扇由死寂和黑暗组成的门户。
它没有实体，更像是一个概念的入口，通往心神的终结之地。
顾长青一步踏入，整个世界，或者说，世界这个概念本身，都消失了。
没有上下四方，没有古往今来。
这是一片比第九十一层到九十八层的灰色空间更加纯粹的无。
在这里，就连虚无粒子这种东西都不被允许存在。
空间正中，悬浮着一颗无比巨大的黑色心脏。
它不是血肉，而是由最纯粹，凝固了亿万纪元的心灵黑暗能量构成的晶体。
心魔石。
它的每一次搏动，不发出声音，却直接在概念层面，和宇宙所有生灵的心跳、欲念同频共振。
它就是这方宇宙所有负面情绪的源头与终点。
顾长青的目光很平静。
他看着那颗黑色心脏表面，那道缓缓蠕动的影子。
那影子无形无相，像是流动的墨，又像是扭曲的光。谁要是想定义它，反倒会被它所定义。
它，就是以心魔石为巢，以众生心魔为食，在无尽岁月中诞生的本源心魔。
在顾长青看向它的同时，它也看向了顾长青。
嗡——
一股冰冷的意志，无视距离和防御，像一根探针，直接扎进了顾长青的真灵里。
【发现……新的……食物……】
断断续续的意念，充满了原始的贪婪与恶意。
【你的……欲望……你的……恐惧……都将……成为我的一部分……】
这道意志带着宣告，仿佛它就是真理。
因为在过去的无尽纪元里，它从未失败过。
哪怕是当初那三位还未成为主宰，意气风发前来闯荡的永恒天骄，也在它的面前狼狈止步于九十层之外，它泄露出去的一丝气息，就让他们道心蒙尘，仓皇退去。
它曾吞噬过最虔诚的信徒，让那人亲手扼死自己的神明。也曾蛊惑过最无情的帝王，让他为一个虚假的幻影，葬送了整个不朽皇朝。
力量、情感、智慧、道心……在它面前，都只是可以随意篡改和玩弄的数据。
它就是所有智慧生命的天敌。
现在，这个天敌，终于找到了它诞生以来，所见过的最“美味”的猎物。
那灵魂的本质深邃磅礴，甚至超出了它所能理解的极限。
只要吞噬了他，自己或许就能摆脱心魔石的束缚，成为永恒宇宙真正的，唯一的黑暗。
【来吧……】
本源心魔发出了愉悦的低语，它那无形无相的身体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意念流，顺着刚才打开的缺口，涌入了顾长青的意识之海。
它已准备好上演惯用的好戏。
它要先挖掘出这个男人最深的欲望。是对至高无上力量的渴求？还是对永恒不朽生命的执着？亦或是……某个逝去的，无法挽回的遗憾？
不管是什么，它都能为其编织出最完美的幻境，让其沉沦其中，心甘情愿地献出一切。
然后，它会再将这最美的梦境，化为最残酷的噩梦，在其最幸福的时候，撕碎一切，让其品尝极致的痛苦与绝望。
恐惧，是比欲望更美味的食粮。
但当本源心魔的意志完全降临在顾长青的意识之海时，它……愣住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
记忆的长河不见了，情感的波澜也消失了。没有欲望的岛屿，也找不到恐惧的深渊。这里甚至没有代表智慧理性的星辰，和承载生命过去的烙印。
这里……
什么都没有。
它进入的地方，不是一个生灵的内心世界，而是一个比第九十九层外界更加纯粹、更加让人窒息的——无。
纯粹的，绝对的无。
这里没有空间，所以它无法延展。
这里没有时间，所以它无法思考。
这里没有法则，所以它无法理解。
本源心魔彻底茫然了。
这就像一个以玩弄色彩为生的画家，突然被丢进了一个连“颜色”这个概念都不存在的维度。他的一切技巧，一切经验，在这里都成了笑话。
它不信邪。
它调动自己最本源的力量，试图在这里强行创造出欲望。
【幻象：登临万界之巅，言出法随，宇宙共主！】
一个至高无上的宝座虚影刚浮现，连一刹那都未能维持，就被周围的无给同化、消解，仿佛从未出现过。
【幻象：挚爱之人复生，永恒相伴，再无别离！】
一道温柔的身影轮廓刚勾勒，便如滴入硫酸的水墨，被抹除得干干净净，连带着情感这个概念，都变得模糊。
本源心魔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是的，恐惧。
它自己就是恐惧的化身，此刻却感受到了恐惧。
因为它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能力，在这里都成了无源之水，无根之木。
更可怕的是，这片无的领域，正在主动侵蚀它。
它是由众生欲念与心灵黑暗构成的概念性生命体。
而无，恰好是有之的绝对否定。
它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被飞快地消解。构成它身体的那些贪婪、嗔怒、痴妄、恐惧、绝望……这些概念，在这片绝对的虚无面前，就像写在沙滩上的字，一个浪头打来，就什么痕迹都没了。
“逃！”
这是本源心魔诞生无数纪元以来，第一次产生这个念头。
它想要逃离这片恐怖的意识之海，逃回到心魔石里去。
然而，它绝望的发现，自己……动不了。
那片无本身就是一座囚笼，或者说，它本身已经被这片无判定为不存在之物，自然也就失去了“移动”这个概念。
就在本源心魔陷入崩溃时，一个平静的声音，在这片绝对的无之中响起。
这个声音，就是这片无的意志。
“等你许久了。”
顾长青笑了。
他的笑声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一个单纯的发声动作。
他看着在自己意识之海里，像一团被扔进真空的火焰般，正在飞速熄灭的本源心魔。
“你试图引动我的贪嗔痴？”
顾长青的身影，在这片无的中央浮现。他依旧是一袭白衣，神情淡漠，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可惜，我没有。”
本源心魔疯狂的传递着求饶的意念，混乱，破碎，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饶恕……我……臣服……】
【我愿……为仆……】
它终于明白，自己招惹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这不是什么强大的生灵。
这是一个行走在世间的虚无本身！
是万物的终点，是概念的尽头！
自己的所有能力，不过是在一座即将坍塌归零的沙堡上，炫耀自己捏出来的沙人有多逼真。
何其可笑。
“你的诞生，源于心魔石。”
顾长青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隔着无尽的虚空，轻轻点向那团正在消散的影子。
“你的能力，是蛊惑人心。”
他的声音很轻，却如同这片虚无世界唯一的法则。
“但玩弄人心，是需要‘心’的。”
顾长青的指尖，点在了本源心魔那虚幻的核心之上。
“而我，恰好没有那种东西。”
一声无法被听到的巨响，在本源心魔的概念核心中炸开。
它那由黑暗与欲念构成的身体，从存在的最根本层面，被直接删除了。
【不——！】
最后一声惨叫不是声音，而是一个存在被强行抹除时，留在这片虚无中的最后一道信息波纹。
而后，万籁俱寂。
顾长青的意识之海，再次恢复了那永恒不变的，纯粹的无。
外界。
第九十九层的虚无空间中，那颗巨大的黑色心脏心魔石，搏动一滞。
它表面那道蠕动了亿万纪元的影子，消失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
顾长青睁开眼，目光平静的落在心魔石上。
他吁了口气，开口道。
“闹剧，结束了。”
“现在，该取走我想要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