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五年，八月初三。
青岛，港区供电调度中心。
凌晨四点，三号配电室的报警灯亮了。
值班员盯着屏幕，骂了句脏话，抓起电话：“机修厂又申请增负荷？不批！昨晚说好了，五点前不许开第二台炉子！”
电话那头嗓门更大：“我们不是想开炉！轧机那根轴断了，再没有新件，港区吊装就得停！”
值班员没法回答。
远处的码头，一台岸桥吊着半箱物资停在半空。几分钟后，应急供电接上，吊臂才缓缓动起来。
靠码头吃饭的人松了口气。没人欢呼。
这种事近一个月越来越多。
港口、船坞、医院都还在，可支撑它们运转的现代供应网断了。缺电、缺油、缺零件，一样样往死里逼。
八点，孙屹把各部门负责人叫进市政会议室。
林岚往桌上摆了三样东西：磨秃的车刀、开裂的轴承外圈、黑虎岭送来的煤样。
“今天不谈远景规划。”她说，“谈下个月还能不能干活。”
赵振国捏起轴承：“这玩意儿修不了？”
“能修的已经在修。剩下的要钢材、刀具、稳定的电。黑虎岭一天二三十吨煤，连港区一处大用户都喂不饱。铁门山的小炉子能打锄头，打不出轴承钢。”
有人说：“把市内废钢拆了不就行？”
林岚抬眼：“拆哪儿？拆铁路，还是拆医院备用发电机？上回拆的那批库存钢轨已经用到窄轨上了。再拆下去，就是拿明天换今天。”
会议室静了。
孙屹问：“结论。”
“得有自己的矿，自己的煤、铁和运输线。”林岚在山东地形图上圈出一处，“莱芜一带有历史上长期利用的铁矿，邻近地区也有煤炭线索。我们不能照搬四百年后的矿区位置，河道、道路、地表都变过。先派地质组实地核验，再定矿点。”
“需要多少天？”
“找得到矿不难。难的是矿石能不能采、能不能选、能不能运，最后能不能炼成用得上的铁。”
孙屹看向赵振国：“通道呢？”
赵振国压住兖州北面的山路：“曲阜到莱芜，几个山口情况不明。装甲车去得了，满载矿石的卡车未必回得来。”
“那就先修路。”
“修路得用工程机械。”
“机械得耗油。”
林岚把话接了过去：“不去夺矿，往后更没有油和钢来修。”
孙屹拿起笔：“不争了。这就是第一号工程，代号‘北山’。五天内拿出可开采矿点、运输通道和第一批实测矿样。五天不是让你们造出大钢厂，是把路走通，把矿找准。”
他又补了一句：“为了凑漂亮数字，把一百吨矿石堆在山里，跟没挖一个样。”
上午十一点，胶州一处机修基地。
工程师唐砚把箱子扔上车。采样锤、检测仪电池，还有老婆塞的两双袜子。
手机亮了一下。是女儿发来的语音。
“爸，你说星期六陪我过生日的。”
唐砚听了两遍，没回。
司机郑大鹏在车边系绳子：“唐工，跟孩子说声呗。去莱芜，又不是去月亮。”
“她去年生日，我在外头勘探。今年又是。”
郑大鹏把最后一箱干粮推进车斗：“你回她一句，矿找着就给她带块会吸铁的石头。”
唐砚笑骂：“铁矿石也不是块块都能吸铁。别教坏孩子。”
他终于按住语音键：“爸爸要出差。生日赶不上，我欠你一顿饭。你想吃什么先记账，回来连本带利补。”
发出去没几秒，女儿回了四个字。
“你又骗人。”
唐砚把手机扣过去，半天没说话。
矿未必采得出来，厂里的设备却真等不起。机器一停，下一次女儿生病，医院可能连电都不够用。
十二辆车陆续出库。前头是侦察车和两辆轮式装甲车，中间载着地质组、测绘组、修路人员，后头是燃油补给和抢修车。
临行前，许建平挨辆看轮胎、油桶和随车工具。
有人笑他小题大做。许建平敲敲车壳：“子弹打不透，发动机坏了照样得趴窝。1632年的村口能买配件？谁开沟里，自己扛回青岛。”
八月初五，午后。
车队抵达莱芜西南一处叫石岭口的山道。
两座石桥承不住车重，绕路十多里；一处雨毁路面，工程队修了半天。
最后拦住他们的不是险路。
是人。
山道上横着两排木桩，背后站着一百多名持刀枪的乡勇。山梁上还架着两门老式小炮。
一面旗子写着“护矿保境”。
领头的是矿主韩廷桂的外甥薛广成，穿着锁子甲，手里一杆长枪。
“站住！”他朝山下吼，“这里是韩家的山！矿口不许外人进！”
地方联络员上前说明：核验矿权，谈采购、雇工，不强征。
薛广成一口回绝。
“青岛人抢完粮，还想抢铁？让你们的铁车滚回去！”
许建平没有跟他吵。
唐砚却急了：“老许，太阳落山前得把山那边那处矿口看完。资料里写的是赤铁矿，品位还没测呢。”
“矿在那儿跑不了。人命可不一样。”许建平抬头看炮位，“先把后面的人撤到弯道外。”
薛广成见车队后撤，以为对方怕了，哈哈大笑。
“什么青岛铁车？还不是见了火炮就跑！”
几名乡勇跟着起哄。
一个见过登州战事的老炮手扯他袖子：“少爷，这铁车惹不得，还是谈谈吧。”
薛广成一脚踹开他：“点炮！轰他娘的！”
小炮轰响，铁弹落在路边，装甲车纹丝未损。
无线电里，许建平的声音平稳得让人发冷：“确认对方先开火。注意山后民居。压制炮位，不打矿洞。”
无人机飞过山坡，炮位、木栅和火药箱全部显在屏幕上。
第二门炮旁的土墙被火力击碎，炮手四散，炮架翻倒。
山道前，一辆装甲车缓缓往前推。
几十杆鸟铳齐响，硝烟遮住山道。烟散时，装甲车还在向前，车壳只多了几处弹痕。
有人腿软了：“妖……妖车！”
薛广成挥枪扑上来，枪尖扎在车头，咔地滑开。他还想再刺，车载扩音器突然响了。
“放下兵器！退到道路两侧！再开火，立即反击！”
紧接着，前方拦路的粗木栅被车辆推倒，碎木滚了满地。
山坡上一处仍在射击的阵位被压制，几名乡勇丢下火铳逃进林子。
不过半刻钟，剩下的人便开始往后退。
薛广成从倒木堆里爬出来，枪盔全丢了。
许建平走到他面前，指了指两门哑掉的炮：“你们家矿口值多少钱，我不知道。可把路堵了还朝人开炮，就不是谈买卖。”
薛广成嘴唇哆嗦：“你、你们要杀我？”
“缴械，回去慢慢说。”
薛广成把刀扔进泥里。
山口拿下了。
唐砚却没有欢呼。他正看着无人机传回来的另一幅画面。
矿洞门口，几名衣衫褴褛的工人被赶进了里头。外面有人搬着石头，正往洞口堵。
“许营长！”唐砚脸色骤变，“洞里有人！他们在封矿！”
车队赶到矿口时，门外已经堆起半人高的碎石。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跪在地上，哭得嗓子发哑。
“俺爹还在里头！”
守矿管事转身要逃，被向导认了出来。
“是他！他说矿里都是欠债的，堵上省得跑！”
许建平当即让人控制管事，叫工程队过来。
矿口木梁歪得厉害，随时可能塌。
唐砚摘下安全帽，伸手摸了摸支护木，骂了一声：“谁他娘这么修井的？再掀几块石头，上面就下来了。”
抢险人员加固洞口，检测气体与通风条件，再分批清障。
时间一分一分过去。
少年始终跪着。
郑大鹏递给他一块饼，他不接。
“俺爹说，等干完这月的活，就给俺买双鞋。”
他脚上是一双露着脚趾的草鞋。
郑大鹏把饼塞进他手里：“先吃。你爹出来了，还得有力气领他回家。”
黄昏前，洞里终于传出敲击声。
唐砚贴着支护梁听了几下，猛地抬头：“有人！别乱挖，给他们留住通气的缝！”
过了一会儿，第一个矿工被扶了出来。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一共十一人。两人受伤，其他人又饿又渴，所幸没有出现更严重的险情。
少年扑上去抱住一个满脸煤灰的男人，哭得喘不上气。
男人还想骂他没出息，一张嘴，眼泪先下来了。
唐砚擦去脸上的泥，望着通畅的矿道。
“老许，今天算没白跑。”
许建平摇头：“人救出来是好事。矿能不能用，还得你说。”
唐砚笑了笑：“我就等这句话。”
他带人逐点取样，登记矿石和地层。便携仪器只能初筛，品位、杂质还得回实验室测。
不久，第一批结果出来了。
“有铁。”唐砚拿着样品，“不是地图上画的一座空山。这里已经有人采过矿，矿层和开采条件还要继续勘察，但值得往下干。”
林岚在电台里追问：“能直接上高炉？”
“不能乱答。矿里有杂质，得选矿，还得看焦炭、炉子和耐火材料。先别给我报捷。”
电台那头静了两秒。
林岚说：“不报捷。我给你们追加两辆运样车，明天就出发。把矿样带回来。”
八月初六，夜。
青岛市政会议室还亮着灯。
孙屹看完报告，没问缴了多少炮。
“矿口控制住了？”
“控制住了，现场工人救出来了。”
“通道呢？”
“山口能过轻型车。重载运输还不行。旧桥承重不足，至少得重新勘察、加固。”
“矿石呢？”
“样品装车了。矿体有价值，储量和品质还没测准。”
孙屹点头，把报告压在地图上。
“那就干下一步。”
赵振国笑道：“老许这回打得漂亮。韩家的炮连装甲车漆都没打掉多少。”
林岚却没笑：“装甲车今天烧掉的燃油，够矿区那边试用几台设备很长时间。仗赢了，账也得算。”
孙屹看向两人：“都别抢功。我们不是去山里插旗子的，是要让青岛的机器重新转起来。”
正说着，电话响了。
来电的是唐砚。
他没先说矿。
“主任，有件事得提前报。矿没问题，运矿的路有大问题。”
“怎么了？”
“石岭口往东七里，跨涧石桥桥腹裂了。空车勉强能过，重车不行。”
孙屹问：“能绕？”
“绕四十多里烂山路。况且矿石运到了，铁门山的炉子也吃不下多少。”
“你的建议？”
电话那头传来敲钢尺的声音。
“先把桥解决，再把选矿和冶炼分开规划。否则挖一万吨，也只是堆了一万吨石头。”
孙屹沉默几秒，忽然笑了。
“唐工，你不是来给我报喜的。”
“主任，我是来要桥的。”
“要多大的？”
“能过重载车的。还得有备用通道。”
孙屹把笔递给林岚：“听见没有？你们工程组的活来了。”
林岚接过电话：“唐砚，桥可以修。但钢材从哪儿出，你得跟我一起找办法。”
电话那头，唐砚站在山风里，望向黑黢黢的断崖，骂了一句。
“早知道抢个矿还得自己造桥，我当年就该报土木工程。”
旁边郑大鹏笑得直拍车门。
他刚笑完，唐砚的手机又亮了。
女儿发来一张照片。蛋糕上插着八根蜡烛，旁边空着一把椅子。
只有一句话。
“爸爸，我给你留了块蛋糕。别再骗人了。”
唐砚把照片存好，走向测量组。
“带尺子，去桥边。”
“今晚把数据测全。明早我得让林岚知道，咱们到底缺多少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