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五年，八月十二日。
铁门山冶炼工地。
上午七点，一辆满身泥浆的运输车驶进厂区。
车还没停稳，林岚便从临时办公室走了出来。
“多少？”
郑大鹏跳下驾驶室，拍了拍车门。
“净重三吨二！莱芜来的第一批矿石，全在这儿！”
林岚没笑。
“我问的是合格矿石多少。”
郑大鹏愣了一下。
“这不都是铁矿吗？”
“都是铁矿，品位能一样？”
林岚走到车斗边，抓起一块红褐色矿石。
“唐砚怎么分的？”
“袋子上有编号。高品位的在前面，杂质多的在后面。”
“那就先卸样品批次。其余按编号堆放，没复验之前不准混。”
郑大鹏苦着脸。
“跑了两天，好不容易拉回来，还不能直接进炉？”
林岚瞥了他一眼。
“你要是能把石头直接变成钢，我给你发奖金。”
旁边几个工人笑了。
郑大鹏也笑。
“那还是您来吧。我开车还行，炼铁真不懂。”
工地上的一座小型试验炉已经完成整修。
原先铁门山就有几座传统炉子，能炼出一些粗铁，再经过反复锻打，做成锄头、镰刀和简单铁件。
可产量很低。
有时候折腾一整天，得到的可用铁还不到预想的一半。
现代工程师接手后，没有急着把炉子推倒重建。
他们先检查炉衬、鼓风、燃料和矿石处理工序，再利用现有材料改造。
这次从莱芜运来的矿石，便是准备验证整套流程的第一批原料。
林岚要的不是几块能拿去展览的铁疙瘩。
她要证明，青岛可以依靠十七世纪能够持续获得的原料，把工业生产接起来。
上午九点。
试验炉旁，几个老师傅围着一台小型鼓风设备，脸上全是疑惑。
最年长的叫刘铁山，五十六岁。
祖祖辈辈打铁。
他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竟然要跟一群来自未来的年轻人学炼铁。
“林姑娘。”
刘铁山指着设备。
“这东西，真能替人拉风箱？”
林岚点头。
“能。”
“那要多少人推？”
“不用人推，通电就能转。”
刘铁山愣了。
“电？”
旁边技术员接上临时供电。
设备启动。
风机发出低沉的嗡鸣，送风管内顿时传出稳定的气流声。
刘铁山伸手在试验出风口感受了一下。
脸色立刻变了。
“嚯！”
“这风可够冲！”
他围着风机转了两圈。
“它怎么自己转起来的？”
年轻技术员笑着解释。
刘铁山听得云里雾里。
最后干脆摆手。
“行了。”
“你说的那些俺听不懂。”
“俺就问一句。”
“这东西能转多久？”
这话倒把技术员问住了。
风机本身不算稀罕设备。
但要维持运转，就得有电。
供电又离不开燃料和设备维护。
林岚走过来。
“刘师傅问得对。”
“这次试验用电动风机，先把工艺参数摸清。”
“以后还得考虑水力驱动、机械传动，以及能够在当地维修的鼓风系统。”
刘铁山点点头。
“这就对了。”
“要是哪天没电了，炉子也不能跟着死。”
林岚看着老人，忽然笑了。
“刘师傅，您这句话，值一顿酒。”
“那可说好了！”
刘铁山乐得露出一口黄牙。
中午。
第一批试验矿料完成分选。
质量较好的矿石经过破碎、筛分和必要的预处理，与燃料分批准备入炉。
负责试验的工程师叫梁世杰，三十四岁，原来在一家冶金企业负责设备和工艺技术工作。
他站在炉旁，看了看记录表。
“矿石批次别弄错。”
“燃料也必须按批次记。”
“炉温、风量、出料情况，全部记录。”
刘铁山听得直皱眉。
“炼个铁，咋比考状元还麻烦？”
梁世杰笑了。
“您以前炼铁，靠的是眼睛和经验。”
“我们也得靠经验。”
“但还要知道为什么成、为什么败。”
刘铁山不服气。
“俺打了四十年铁，还能不知道火候？”
梁世杰没有跟他争。
反而递过去一块矿石。
“刘师傅，您看看，这块能不能进炉？”
刘铁山掂了掂，敲了两下。
“能。”
梁世杰又递过去一块。
“这块呢？”
“也能。”
梁世杰把两块矿石的检测记录放在他面前。
“第一块铁含量较高。”
“第二块杂质明显更多。”
“如果混着用，得到的铁料性质可能不稳定。”
刘铁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么说，光看颜色还真不准？”
梁世杰点头。
“有些时候不准。”
刘铁山想了想，忽然笑了。
“那行。”
“你们教俺认矿。”
“俺教你们看火。”
“谁也别嫌谁笨。”
梁世杰伸出手。
“一言为定。”
下午两点。
试验开始。
炉内温度逐渐升高。
送风设备稳定运转。
十几名工人守在各自岗位，按照要求记录数据。
唐砚也从莱芜赶了过来。
他刚下车，便直奔炉前。
“怎么样？”
林岚递给他一瓶水。
“还在升温。”
“矿样结果比最初乐观一些，但不同矿点差异很大。真正适合这套工艺的料，得单独挑。”
唐砚拧开瓶盖，一口气喝了半瓶。
“我在山里折腾这么多天，就等着听炉子响。”
林岚笑了。
“矿工挖出来的铁矿石，要是全部能直接变成铁，那才叫见鬼。”
唐砚望着炉口。
“只要能炼出来，山里的路就没白修。”
两个小时后，问题出现了。
炉况开始波动。
检测记录中的几项数据偏离了预期。
梁世杰皱起眉头。
“先调整送风。”
刘铁山站在旁边，盯着炉口看了半天。
“不对。”
梁世杰回头。
“怎么了？”
“这炉子的火不对劲。”
“哪里不对？”
刘铁山指着炉口的火色。
“风太急了。”
“炉料下得也不顺。”
梁世杰赶紧检查记录。
果然，炉内出现了不正常的局部堆料情况。
等第一批产物取出后，问题更加明显。
夹杂物多。
可用铁料明显低于预期。
唐砚看着那团粗糙的铁块，脸色难看。
“这就是咱们折腾半天炼出来的？”
梁世杰低头检查。
“这批不合格。”
“能不能再锻？”
“得看具体情况。不能拿它做需要保证强度的零件。”
唐砚气得把帽子摘了。
“他娘的！”
“矿石拉了两天！”
“桥修了几天！”
“结果炼出这么一坨东西？”
没人接话。
林岚却走过去，拿起记录本。
“失败就失败。”
“先把原因找出来。”
梁世杰点头。
“重新分析炉料、风量和炉内反应情况。”
刘铁山在旁边嘟囔了一句。
“俺早说风急了。”
梁世杰转头看向他。
“刘师傅。”
“下一炉，您跟我一起盯。”
老人愣了一下。
随后点头。
“成。”
傍晚。
青岛港区机修厂。
董卫国正在检查一批待修零件。
车间里，有两台设备已经停了。
不是彻底报废。
而是缺少合适的替换件。
一个年轻工人蹲在旁边，抱怨道：
“厂长，天天拆这个补那个，什么时候是个头？”
董卫国头也没抬。
“等咱们有自己的材料。”
“等到哪年？”
“我怎么知道？”
年轻工人不说话了。
董卫国扔下扳手。
“我也想明天就有钢！”
“可你以为矿山刚拿下来，后天就能出轴承？”
“那叫神仙，不叫工业！”
他刚骂完，办公室电话便响了。
来电的是林岚。
“老董。”
“第一炉没达到要求。”
董卫国沉默两秒。
“知道了。”
“第二炉明天试。”
“要不要我派人过去？”
“要。”
“谁？”
“你们厂最懂锻造和材料检验的人。”
董卫国抬头看向车间。
“行。”
“我亲自去。”
八月十三日。
铁门山。
第二次试验从清晨开始。
梁世杰调整了炉料准备和送风方式。
刘铁山全程守在炉前。
两人一开始还互相争论。
后来索性一边观察，一边把判断写进记录本。
“风小了。”
刘铁山提醒。
梁世杰看了一眼数据。
“确实下降了。”
“先检查送风管路。”
一名工人很快发现接口有轻微漏风。
及时处理后，送风恢复稳定。
这一次，炉况比前一天平稳得多。
下午，第一批炉产物取出。
梁世杰没有急着宣布成功。
他带人完成初步检查，再将试样送到临时检测区。
董卫国也到了。
几个老师傅围着一块新产出的铁料，反复观察。
刘铁山拿起铁锤，在规定的试验条件下进行锻打。
铁料经过加热、锻压，逐渐形成一块粗坯。
“这回不一样。”
刘铁山低声说。
董卫国走过去。
“怎么样？”
“比昨天强。”
“能不能用？”
刘铁山没急着回答。
他又检查了一遍，才说：
“做简单铁件，应该有希望。”
梁世杰把试样拿走。
“还得检验。”
唐砚站在一旁，急得直搓手。
“老梁，给句痛快话！”
梁世杰瞥了他一眼。
“能炼出可锻的铁料。”
“但不能证明已经能生产合格钢材。”
唐砚笑了。
“那也行！”
“先能炼铁，再说炼钢！”
林岚看着初步记录，终于松了口气。
第二炉，获得了可以继续加工的低碳铁料。
产量不大。
其中合格部分经过检验后，仍只能用于相对低要求的用途。
但整套工艺第一次有了可重复验证的结果。
这比一块漂亮的铁疙瘩有意义得多。
八月十四日。
铁门山锻造车间。
一块经过检验的试验铁料，被送进了锻炉。
董卫国带着几名工人，准备做一个简单的矿车连接件。
不是发动机零件。
也不是高强度传动轴。
而是一件低速、低载试验设备上需要的连接部件。
即使如此，也必须经过检查和实际测试。
锻锤落下。
火星四溅。
几名古代铁匠站在旁边，眼睛都看直了。
他们见过人抡大锤。
却没见过利用机械设备如此稳定地反复锻打。
刘铁山站在机器旁，笑得合不拢嘴。
“好家伙！”
“俺们四五个人忙半天，还赶不上它一阵子！”
董卫国看着他。
“机器厉害，也得有人会用。”
“再说，坏了还得修。”
刘铁山笑道：
“那俺就跟着学。”
经过加工和冷却检查，一件粗加工连接件终于做了出来。
董卫国拿在手里看了半天。
“尺寸还要修。”
“再做检验。”
唐砚忍不住问：
“能装车不？”
“急什么！”
董卫国瞪他。
“检测过了才能装！”
下午，完成必要检查的连接件被安装到一辆低载试验矿车上。
矿车缓缓启动。
沿着短短一段轨道向前行驶。
十米。
二十米。
三十米。
车辆停下。
工人立即检查连接部位。
没有发现异常。
董卫国又安排了后续几次低速试验。
直到傍晚，他才在记录表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低载试用通过，暂不得用于重载设备。
唐砚拿起那张纸，看了半天。
突然笑出声。
“老董。”
“你这也太谨慎了。”
董卫国没好气地说道：
“我倒想写能上航母！”
“可它现在就这点本事！”
旁边工人全笑了。
唐砚也笑。
但笑着笑着，他忽然不说话了。
他望着那辆停在轨道尽头的矿车。
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
“至少以后有些东西，不必全靠拆旧机器了。”
当晚。
青岛市政会议室。
孙屹收到铁门山的试验报告。
没有夸张的产量。
也没有所谓一天炼出万吨钢的奇迹。
只有几页实实在在的数据。
第二炉获得可继续加工的铁料。
第一件试验连接件通过低载测试。
后续仍需改进炉况、燃料和矿石分选，验证批次稳定性。
林岚说道：
“主任。”
“这还不是现代钢铁工业。”
“距离能够批量生产合格机械用钢，也差得很远。”
孙屹点头。
“我知道。”
“但这证明我们能用本地矿石和燃料，做出可用的铁料。”
“下一步怎么办？”
林岚打开地图。
“扩大矿石分选能力。”
“完善燃料供应。”
“提高炉子的稳定性。”
“同时安排当地工匠参加培训。”
“真正难的是持续生产，不是偶尔成功一炉。”
孙屹站起来。
“好。”
“那就别停。”
赵振国在旁边笑道：
“主任，打下矿山只是第一步。”
“如今总算见到铁了。”
孙屹拿起桌上的试验连接件。
掂了掂。
“这东西不值几个钱。”
“可真要从头做出来，比打一仗难多了。”
他把连接件放回桌上。
“接下来，把运输线接起来。”
“矿山、冶炼场、机修厂，三处不能各干各的。”
林岚点头。
“我已经让唐砚重新测算石岭口的运输能力。”
“如果道路改善，再加上部分畜力和短距离窄轨，矿石供应可以逐步增加。”
“但煤炭和木炭供应，仍然是瓶颈。”
孙屹看着地图。
“那就下一步解决燃料和运输。”
同一晚。
铁门山。
工人们已经散去。
唐砚坐在宿舍门口，终于接通女儿的视频电话。
画面有点卡。
女儿抱着一只布娃娃，眼睛亮晶晶的。
“爸爸！”
“铁炼出来了吗？”
唐砚笑了。
“炼出来了。”
“真的？”
“真的。”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唐砚没有再说快了。
他看了看车间方向。
“后天我回青岛开会。”
“开完会，就回家吃饭。”
女儿狐疑地看着他。
“这回不骗人？”
唐砚举起手。
“不骗人。”
女儿终于笑了。
“那我要吃红烧肉！”
唐砚一愣。
如今肉类供应紧张，红烧肉还真不是想吃就有。
他想了想。
“爸爸先看看能换到什么。”
“有肉就做肉。”
“没有就给你煎鸡蛋。”
女儿皱着小脸想了半天。
“那也行。”
唐砚笑了。
刚挂断电话，郑大鹏便从工棚里跑出来。
“唐工！”
“莱芜那边来消息了！”
“怎么了？”
郑大鹏满脸兴奋。
“山口绕行道路的勘察完成了！”
“还有，矿区那几个老矿工说，附近山里还有一处废弃煤窑！”
唐砚猛地站起来。
“煤窑？”
“对！”
“听说以前出过煤，后来井下积水，挖不动了。”
唐砚眼睛一下亮了。
铁矿有了。
炼铁工艺开始摸到门路。
现在最缺的，就是稳定的燃料。
如果附近真有可利用的煤层，经过检测又适合后续燃料加工，莱芜的工业布局便有了重新选择的余地。
他一把抓住郑大鹏。
“煤样拿到了没有？”
“还没有。”
“那你高兴个屁！”
唐砚转身就往工棚跑。
“找地质组！”
“明天一早，先去看那座废煤窑！”
郑大鹏跟在后面，忍不住骂了一句。
“他娘的！”
“刚炼出铁，又要挖煤！”
“这辈子算跟山过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