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色的洒金请柬放在八仙桌上。
第二天中午。
日头把任家镇的青石板路晒得发烫。
十字街口竖着一栋两层高的西洋建筑。
彩色玻璃窗反着刺眼的白光。
九叔扯了扯深蓝色长衫的领口。
料子是上好的杭绸。
但他穿惯了粗布，总觉得这滑腻的丝绸勒着脖子喘不过气。
本来这种见镇上首富的场面，他习惯带秋生来撑门面。
但昨晚之后，他把秋生一脚踹回了姑妈的胭脂铺。
真传弟子，得带出来见见世面。
苏木走在九叔身侧。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
没有任何繁复的花纹，只是洗得很干净。
他步伐平稳，布鞋底踩在石板上没发出一点动静。
推开西洋餐厅的玻璃门。
门上的黄铜铃铛叮当乱响。
空气里立刻扑来一股甜腻的黄油味，夹杂着豆子烧焦的苦味。
角落摆着一个黑色的木壳留声机。
大喇叭里正刮擦出咿咿呀呀的外国洋曲。
一个穿着白马甲的侍应生走过来，肩膀上搭着白毛巾。
他上下打量了九叔一眼，眼神在苏木的灰布道袍上停了半秒。
“九叔，任老爷在二楼订了位。”侍应生敷衍地伸手引路。
踩着打蜡的红木楼梯上楼。
任发正坐在靠窗的圆桌旁。
他穿着一身灰色条纹西装，胸口挂着一根银亮的怀表链。
旁边坐着个穿粉色洋装的女孩。
任婷婷刚从省城回来，脖子上戴着一串白珍珠。
她正百无聊赖地搅着杯子里的冰水。
听到楼梯响动，任婷婷抬起头。
目光在苏木那张俊朗的脸上停住，随即又掩饰般地快速挪开。
“九叔，这边。”任发抬起胖乎乎的手。
手指上的金戒指磕在玻璃桌面上，当当响。
九叔走过去坐下。
圆桌太矮，他的膝盖顶着桌腿。
他只能别扭地往旁边挪了挪，岔开腿。
苏木拉开椅子，脊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侍应生递过来一本硬壳菜单。
纸板上全是弯弯扭扭的洋文字母。
九叔翻开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字母晃得他眼晕。
他干咳一声，握起拳头抵住嘴唇，默默把菜单推到桌子中间。
任发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笑得像个弥勒佛。
他看出了九叔的窘迫，故意清了清嗓子。
“给两位来杯咖啡。”任发转头看向侍应生。
他从嘴里往外蹦了几个生硬的英文单词。
侍应生连连点头，拿铅笔记在小本子上。
“九叔没喝过外国茶吧？”任发靠在椅背上，转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这东西刚喝苦，回味甜。”
他摆摆手，用关照乡下人的语气对侍应生嘱咐。
“给两位道长的杯子里多加点牛奶，免得他们喝不惯。”
九叔的手放在腿上。
手指一点点收紧，死死捏住了长衫的布料。
指节泛出白色。
他知道任发是在摆阔，也听出了话里夹枪带棒的轻视。
但他确实不懂这些洋玩意，想反驳也张不开嘴。
任婷婷拿出手帕捂住嘴，挡住了一个很轻的哈欠。
苏木没有去看桌上的菜单。
他伸出手，拿过面前倒扣的白瓷杯。
手腕翻转。
瓷杯底部重重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声音不大，正好打断了任发拨弄扳指的动作。
“外国茶就算了。”苏木靠在椅背上，声音平淡。
“这东西败胃口，解不了心火。”
任发停下手里的动作，两条短眉毛挑了起来。
他这才正眼看向这个穿着灰道袍的年轻人。
“这位小道长，面生得很啊。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师傅刚收的亲传弟子。”苏木双臂放在桌沿。
他不看咖啡，也不看任婷婷。
目光直直地钉在任发宽阔的脑门上。
“我不懂外语，只懂看风水，算面相。”
苏木伸出右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眉心。
“任老爷，你印堂发黑，命宫悬针纹浮现红丝。”
苏木的手指下滑，停在鼻梁处。
“财帛宫横生倒刺。”
任发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苏木看着他的眼睛，语速不急不缓。
“你最近三个月，生意很不顺。”
“省城的米铺，半个月前刚走水烧了半间。”
“水路的丝绸货船，前天刚在江里触礁，货全沉了。”
任发猛地坐直身子。
他身下的木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西装扣子绷得紧紧的，快要崩裂。
“这都是生意上的磕碰。”任发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时运高低，很正常。”
“是吗？”苏木放下手，拿起桌上的一把银色小勺。
勺子在空杯子里搅动，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丝绸遇水则废，这是散财局。你祖坟的阴宅风水出了大漏子，阴气反噬阳宅。”
“那我们来说说晚上。”
银勺顿住，搭在杯沿上。
“每天夜里寅时三刻，准时惊醒。”
苏木的声音压低了一点。
“胸口像压着一块磨盘，喘不上气。”
“梦里总有个穿着清朝官服的人站在床头。”
“他不说话，就张开嘴，黑色的泥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在你的脸上。”
当啷。
任发的手臂猛地一抖，手肘撞翻了桌上的白糖罐。
细碎的白糖撒满了一地。
任婷婷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尖音。
“爸！你怎么了？”她赶紧抽出丝帕去擦任发额头的汗。
任发根本没听见女儿的声音。
他的脸白得像刚刮过大白的墙皮。
黄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滚，砸在条纹西装的翻领上。
那双眯缝着的眼睛现在瞪得老大，眼周的肌肉剧烈发颤。
他梦里的场景，连同床的姨太太都不知道。
这个乡下来的小道士，竟然连时辰都说得一分不差。
任发一把推开椅子。
他挺着圆滚滚的大肚子，绕过桌子走到苏木和九叔面前。
西装裤腿在抖。
他弯下厚实的腰，双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苏大师……九叔。”
任发的声音全哑了，刚才点咖啡的洋气荡然无存。
“刚才是我任某人有眼无珠，两位活神仙，救救我任家满门！”
九叔攥紧长衫的手慢慢松开。
他后背挺直，找回了一派宗师的架势。
九叔端起面前的白水，抿了一口，掩饰住心底翻涌的震惊。
他也没想到，自己这徒弟连算命看相都这么毒辣。
“任老爷，坐下说。”九叔声音沉稳。
任发不敢坐，拿手帕疯狂擦脸上的汗。
手帕很快湿透了，攥在手里滴水。
“三天后，家父起棺迁葬的事，全仰仗九叔和苏大师了。”任发弓着腰恳求，“只要能化解，大洋不是问题。”
“三天后，我们一定到场。”九叔点点头，算是应下了。
走出西洋餐厅的时候，日头更毒了。
热浪翻滚在青石板上。
九叔长出了一口气，一把解开领口的盘扣。
他转身，厚实的手掌重重拍在苏木的后背上。
“好小子。”九叔眼角全是笑意，脸颊发红，“今天这面子，你算给师傅挣足了。”
苏木笑了笑，没有接话。
刚才那番说辞，不过是靠着满级【天道法眼】看破的因果红线，照本宣科罢了。
师徒俩顺着土路往回走。
土路两边的杂草被晒得发蔫。
走了半个时辰，镇子外围的荒地出现在眼前。
前面那排破旧的青砖瓦房就是义庄。
空气里飘来熟悉的防腐草药味。
但这味道里，今天多了一丝刺鼻的焦糊味。
九叔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
义庄那两扇早上刚修好门轴的杉木大门，现在大敞四开着。
一股浓郁的黑烟，正顺着停尸房的屋顶瓦片缝隙往外翻滚。
黑烟里夹杂着黄纸燃烧的火星。
九叔一把拔出背上的桃木剑，大步冲向门口。
苏木跟了上去，一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视线投入院内。
停尸房的方向，传来一阵凄厉的尖叫声。
满地都是撕碎的黄符，还有几块断裂的棺材木板散落在青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