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元景一只脚已经踩上门口的门槛了。
身后的掌声和哄笑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背上。
他柳元景从小到大,还没被人当众这样下过脸面。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于是硬生生转回半个身子,尖着嗓子吼道:“顾淮!你别得意!以后科举,老子照样有机会让你好看!”
然而笑声没停,更响了。
有人一边拍桌子一边喊:“哟,还嘴硬呢!”
柳元景一张脸涨成猪肝色,正要转身,却听得顾淮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丁书吏,留步。”
满楼的人齐刷刷顺着顾淮的目光看向门口。
人群里,一个矮壮汉子刚挤到门边,正想趁乱溜走。
他后背一僵,脚步像被钉子钉住了似的。
顾淮看着他,语气平淡:“丁书吏,县试那日,搜检棚里当值的是你吧?你过来跟大家说句话。”
柳元景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没想到顾淮会在这种时候会把他叫出来,心里忽然蹿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丁书吏一张脸皱成苦瓜,楼里的眼睛全落在他身上。
他知道今天躲不过去了。
“顾公子,这……这,还提它作甚?”
“怎么,不能说吗?”
顾淮咧开嘴角:“柳公子今日当着满城读书人的面,说我买通考官、题目泄露。这案子不提出来对质清楚,我顾淮往后还怎么出门做人?”
他稍作停顿:“你只说,县试开考那日,是不是有一个考生身上被搜出了夹带?”
丁书吏喉咙滚了滚:“是……真有。那考生怀里揣着一叠抄好的纸,让搜检的人当场翻了出来。”
“纸上写的是什么?”
丁书吏咬了咬牙:“是《论语》的注疏,还有……还有几道策论的起头。”
茶楼里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顾淮目光牢牢定住他:“那考生当时说了什么?”
丁书吏闭了闭眼,豁出去了:“那考生当场就跪了,又哭又喊,‘这位大哥,不关我的事,是柳公子让我带进来的!他说塞进顾淮考篮里就行,我、我不晓得怎么就到了我怀里!’”
哗!
茶楼炸了。
“真是柳元景搞得鬼!”
“贼喊捉贼?他自己抄好小抄要栽赃顾淮,结果那蠢货塞自己怀里被逮了个正着?”
“怪不得他死活不敢跟顾淮对质,他那篇文章怕不是拿脚写的!”
“他还有脸说顾淮买通考官?他自己才是真正买通小抄的那个!”
柳元景脑子里嗡地一声闷响,像被人当头浇下一盆滚水。
他冲过去一把揪住丁书吏的衣领:“你胡说!你收了顾淮多少银子?当着大伙的面血口喷人!”
丁书吏被他揪得一个趔趄,却也不怕了。
他扯着嗓子喊:“柳公子,你敢做不敢认?那考生是谁的人,你柳家管家心里比谁都清楚!你给他银子让他寻机会陷害顾淮,银子就是在你府上后巷里给的!当日那考生被拖去衙门,一五一十全招了,县衙卷宗还在,白纸黑字!你要不要去看?”
柳元景手指头发抖,却还死死揪着不松:“你!你们事先串通好的!”
“我串通他做什么?”顾淮的声音从后面不紧不慢地飘过来。
“丁书吏在搜检棚当值,是县衙的差事。那考生被搜出夹带,县太爷和一众吏员都在考棚外,你是说县尊大人舞弊?”
柳元景的脸这时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顾淮不给他喘息的工夫:“柳公子,你口口声声说我买通考官。好啊,你现在当着满楼人的面,说出一个考官的名字来,姓什么叫什么,我什么时候找的,在哪儿找的,给了他多少银子?你说出一个字,我立刻跟你去见官。”
柳元景嘴巴张了张,硬是吐不出一个字来。
他说不出,他手里压根没有一丁点儿真凭实据。
“你说不出来。”
顾淮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没有证据,自己的县试文章都不敢拿出来当众对质。你凭什么咬我舞弊?”
这话落地,满堂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柳元景身上。
“对啊,他光说人家买通考官,问他哪个考官又说不出来?”
“我看他是眼红人家考了头名。”
“咱们县试那天的事又不是没人知道,夹带的那个当场就招了,怎么还能反咬一口?”
柳元景站在人群中间,胸口剧烈起伏,站在那儿,脑子一片空白。
他想放狠话,想骂人,想把柳家的名声和家底都搬出来压场面。
可满楼几百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在看猴戏。
头一次发现,自己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没人信了。
他伸手拨开前面的人:“让开!”
人群没让。
大家像一堵墙似的围着他,不推不搡,笑嘻嘻地看着他。
有人还故意往前挤了一步,把他堵在原地。
“让开!”
柳元景急红了眼,用力拨开一个挡路书生。
那书生踉跄了两步,却不恼,反而笑嘻嘻地回了一句:“柳公子,别急着走啊,方才不是还有许多道理要讲吗?”
满堂哄笑。
柳元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挤到门口。
门槛绊了他一下,他晃了两晃,一只鞋都踩歪了,差点摔个狗啃泥。
街上有行人认出他来,稀奇地喊了一声:“咦,这不是柳家少爷?怎么让人从茶馆里赶出来了?”
柳元景连头都不敢抬,跌跌撞撞的,眨眼就钻进人群里,没了影。
茶楼里喧闹声直往房梁往上冲。
苏明远一边捶桌子一边喊:“偷鸡不成蚀把米!柳元景这小子也有今天!”
众人拍手叫好,满屋快活。
柱子边上的郑秀才,脸灰得跟抹了层死灰似的,手里那张写满刁钻问题的纸条早被他揉成一个团。
他缩着脖子想从侧门溜走,被苏明远一眼瞥见了。
苏明远扯着嗓子喊:“郑秀才,别走啊!你那纸上不是准备了不少问题吗?不问顾淮了?”
郑秀才脚步一僵,头也没回,加快步子一低身钻出侧门。
茶馆里又是一阵阵笑声。
热闹散了些,却没几个人肯走。
有人凑到顾淮面前,抱拳道:“顾公子,先前我们听信了谣言,多有得罪,今日算是开了眼。您这文章是真本事,柳家那位,不提也罢。”
顾淮笑着回了一礼:“无妨,话说开便好。”
那几人连声称是,又寒暄几句,才心满意足地散了。
苏明远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什么时候跟那个丁书吏搭上的?我怎么不知道?”
“没搭。”
顾淮把底稿不紧不慢地收好:“他就是在场的人。我不过是请他当众说了句实话。”
苏明远愣了愣:“那……万一他不肯说呢?”
顾淮没答话,只笑了一下。
他拍了拍苏明远的肩:“走吧,回去还有书要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