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里人声鼎沸,没一张空桌。
顾淮在二楼角落里寻了个半截凳,拼着旁人的桌子坐下。
对面坐着个青袍士子,正口沫横飞地高谈阔论:“……水患自古有之,治水的根本在于顺其性、因其势,圣人云‘上善若水’,教民不与水争,才是大道。”
顾淮端着茶碗没吭声。
旁边一个穿月白衫的瘦子击掌赞叹:“陈兄高见!策论若从道德性理切入,考官必当刮目!”
顾淮低头吹了吹茶沫,嘴角微微抽了抽。
“不与水争”,说得轻巧。
抚河两岸良田万顷,屋舍连绵,人往哪儿退?
退到山上喝西北风去?
你把一县之民搬空,上游洪峰下来了,下游的古城墙替你挡水?
这种话拿去填卷子,的确字字珠玑、章法漂亮,可惜堵不了溃口,喂不饱灾民。
顾淮就安安静静地听了半个时辰。
那青袍士子又说了漕运,说“治河即治心”,心正则水正。
旁边几个学子纷纷点头,有人掏出纸笔抄录金句。
顾淮搁下茶钱,起身下楼,再坐下去他怕自己忍不住开口。
出门左拐,沿街走了两趟。
太平街上有家叫“老福来”的客栈,门前堆着麻袋,一个络腮胡的掌柜坐在门槛上劈篾条,脚边散落半筐青豆。
顾淮蹲下去,随手帮他捡了两根。
掌柜抬眼打量他:“住店的?你昨儿不是在东巷住下了?”
顾淮笑了笑,掂着一根篾条:“是,掌柜的,跟您打听点事。城外码头的漕船,堵几天了?”
掌柜手一顿,抬头看他。
“你一个读书人,问这个做什么?”
“听了一上午士子清谈,翻来覆去都是正心诚意、顺水性。”顾淮把篾条递过去,语气随随便便的。
“觉得还是找您这样的明白人问两句实在。”
掌柜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随即低下头继续劈篾条。
“堵了三天了。船闸年久失修,上面的板子朽了,过不了大船。如今货堆在码头,粮行的人急得跳脚。”
他说着冷笑一声,朝街对面努了努嘴:“瞧见没,米价,三天涨了二十文。”
顾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斜对面一家米铺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的墨字还没干透。
“那盐呢?”
“盐?州里官盐铺子上个月挂的价是四十八文一斤,头两天改成五十五,说是运费涨了。‘盐引’捏在那些大商户手里,他们说多少就多少。不过这话你别往外传。”
顾淮点头,把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又问了徭役和田赋的事。
掌柜的许是真把他当成了个好奇的外乡后生,陆陆续续说了不少。
谁家有男丁满十六便要服役,不愿去的折钱“免役钱”,一丁折三百文。
河道衙门则另外征调河工,管饭不给钱。
好些人家宁可去县城做零工也不肯应役,实在躲不过的,便塞钱给小吏求免。
至于钱进了谁的口袋,谁也说不清。
正说着,一辆载满麻袋的牛车从街心碾过,车轮陷进土坑,车夫扬鞭骂了一声。
掌柜的眯起眼:“瞧见没,府城大道都是这个德行。一到雨天,城西那片的路就没法走。衙门说修,半年了连个土都没动。倒是上个月,管修路的那个小吏添了新瓦房。”
顾淮目光紧了紧。
这些话,在茶楼里一句都听不到。
那些青袍士子们谈的,是心性、义理,是圣贤言语该如何章承转合。
市井屋檐下的人,说的是米价涨了几文、盐又重了几两、哪段官道又烂了几里。
他把两下里的话在脑子里荡了一遍,像筛米一样,壳是壳,米是米。
他那本札记上原是一行行工整的章句推演,此刻那些字句像是突然活了过来。
入夜,客房门外小二喊了一嗓子:“顾公子,有信!”
顾淮动作一顿,起身推开房门,接过一封用黄纸裹着的信。
纸皮上墨字端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笔迹。
是苏明远的来信。
拆开封口,抖出信纸,纸只有窄窄一页,字迹比平日潦草不少,显然是赶路途中匆匆写就的。
信先说了他到家后一切安好,又提了句他顺路听见的消息。
说是主考官往年评卷从不用朱笔,只拿墨笔,凡卷上遇着“理当”“务须”这类空泛字眼就圈出来,圈满三处即黜落。
信末尾的话写得分外用力,笔锋几乎透纸:
“贤弟,你我寒门读书,最要紧的就是一个‘实’字。府试策论,考官厌恶空谈,务必以实对实。莫把咱们在学堂里打的那些天下大势的腹稿搬上去,糊弄嘴皮子的东西,瞒不过那老狐狸。”
顾淮看了两遍,笑出声。
“苏明远啊,你我到是想到了同一处去了。”
铺开纸,研墨,笔尖蘸饱了,悬在纸面上方停了片刻。
第一道题,他给自己拟的是《水利以纾民困议》。
这题他不用想,渡口那五天,每一寸堤坝都是他用脚掌量过的。
起笔,墨迹一路淌下去,几乎没有停顿。
写到“崩岸之患,不在水急,而在堤脚空虚,水漫顶固然凶险,但真正叫堤毁人亡的,是护堤的根基被暗流掏空”。
他稍顿了顿,把后一句用墨线圈了个点,换口气,又接着写。
他提的具体办法,是从上游捋直弯道、卸掉水势,险段用藤筐装石抛脚固基,再退后数丈另筑一道月堤作为二道防线。
又在最后一段,补了一句极轻的话:堤成之日,沿岸万家,可免年年溃决之虞。
写完这篇,他通读一遍,自己批了两个字,太软。
尾句再改,“官府当以工代赈,募民筑堤,官给口粮与三分工钱,既因势利导,身困于水者亦可凭此自活。”
又想起渡口抢修那几日的情形,把“三分工钱”划掉,添为“口粮管饱,工钱依工计量,老弱归赈济,壮者归堤上,病者药之,死者葬之”。
对,这才是要紧处。
堤坝要修,人也要活。
换了一张纸,写了第二篇《赋税折色与粮道疏通策》。
这一篇他不再靠渡口的经验抬底了,纯是拿白日在茶楼和掌柜那儿听来的零碎,去填策论的骨架。
漕船堵三日,米价涨二十文。
盐引捏在几家大户手里,零售商贾不过接了转手买卖,层层加码,落地价远超官定章程。
他把水、陆两条粮道上的壅塞之处摆了摆,指出如今“赋税取之于田,卖粮折钱受制于商”,年成好谷贱伤农,年成不好官府催科如虎,两头亏的都是庄户人。
末尾提了一条窄窄的办法:秋后征粮,许农人以本色上纳,不必定折成现钱;府城常平仓按价预籴新粮,丰年不致谷贱,歉旱时平粜抑涨。
写到这里,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条办法,算不得大动静,却要调地方仓廪、税收两项账目,牵一发动全身。
可成了,实打实能叫乡间少几户破产的人家。
把第二篇放在一边,动笔写第三篇。
《吏治以革差役之弊疏》。
这一篇写得不顺。
顾淮写了两行便停笔,把开头的“胥吏之害如蠹附骨”八个字圈了扔掉。
他想说的,其实没那么多大道理:差役催丁钱、管河工的那帮人,凭什么能在衙门和百姓之间上下其手?
无非是信息不透明,衙门不看账册看人头,百姓不知章程只知交钱。
他写下的办法也很笨,把全县丁口和田亩造册公布,凡加征、派役、河工所用钱粮工食,逐项列账按季张榜,由县学、耆老、里长共同核验。
不服者许投状,查明属实,加倍退还,相关胥吏以赃论罪。
自言自语一声,笔锋却没停:“笨办法,但管用。”
写完最后几个字,他放下笔,甩了甩发僵的右手。
三张答卷摊在桌上,他逐篇重看一遍,拿起笔把但凡还能再往实处压一句的地方都给勾出来。
第三篇最后那段“张榜示民”他嫌不够狠,又加了一条:“所有丁钱免役钱、河工银,统交官库,发给盖印凭证。胥吏经手不过两日,违者不论多少,削役追赃。”
三篇改罢,又撤去底稿另誊正本,等再直起身时,油灯里的油已经烧到灯台沿,廊下不知哪家的公鸡已叫过头一遍。
顾淮把三篇正稿叠好,压在札记册里。
吹灭油灯,在床边坐了片刻,黑暗里像裹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壳。
府试还有一天,会出什么题呢。
水利、赋税,还是吏治?
后天,考场上要见了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