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探头:“公子,今日怎么这般高兴?”
张伯安摆摆手:“不该问的别问。”
又低声吩咐了一句:“最近府城有什么文会,替我留意着些。”
说完自己又笑了一声,嘀咕道,“八月就要同场了,我这个‘庄家’总得先给那小子把场子铺一铺。”
文人名头向来是捧出来的。
张伯安在抚州城数年,人头熟络。
信尾那句“头名顾淮君莫疑”虽然狂,却也吊起了他的好胜心。
既然你夸下海口,那我就先让满抚州的士子都知道你顾淮不是只会夸口的人。
只是他这头还没张开罗网,另一头,苏明远已经抢先动了手。
苏明远顶着一脑门汗跑进顾家院子。
进来先不客气地掀开锅盖,舀了半瓢凉水灌下去,喘匀了气:“明日抚州槐花楼有文会。临川的刘老翰林亲自主持,好几个县的才子都到。你收拾收拾,跟我走。”
“八月才乡试呢,这会非得去?”
顾淮手里捏着张伯安那边送来的往届闱墨,眼皮都没抬。
“柳元景那个圈子的人早就放话了,说你连中两元是取巧。你若不露面,这满城都会传你顾淮心虚,不敢见人。乡试前名声被做臭了,文章再厉害也少了先声。”
苏明远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腕:“走走走,也就耽误你两三天的工夫。”
顾淮抬起头,手里卷子顿了一顿。
他倒不在乎什么名声,可那帮人若在场看笑话,他若连面都不露,往后这种事只会更多。
“行,衣裳要不要换件好的?”
“你身上这件就差不多了。槐花楼那地方也不是衣裳店,各人凭本事说话。”
苏明远已经有些急不可耐了:“刘老先生是个讲究人,你要是能得他一句夸,比你认识一百个同窗都有用。”
顾母听说儿子要进府城,连夜将一件半旧青衫浆洗了三遍,又往包袱里塞了四五个鸡蛋,絮絮叨叨叮嘱了半宿。
顾淮听着,心里又暖又酸,临出门时低头看了一眼那洗得发白的衣角,没说话。
赶到抚州槐花楼时,楼里早已热闹得翻了天。
三楼临河一面窗全开着,楼下是浑黄的抚水,河堤上有不少挑担夯土的民夫在修坝。
楼中摆了十几张桌子,青衫白衫的年轻士子三三两两凑着说话,有的高谈阔论,有的低声交换文章。
顾淮一进门便有人认出了他,交头接耳的声音明显密了几分。
苏明远领着他在人群中穿梭一圈,认得差不多了。
正欲要拉他寻桌坐下,一个声音不轻不重地响起来:“这一位,想必就是连中两元的顾淮顾兄?”
靠窗那桌,一名穿松花色锦袍的年轻公子慢慢站起身。
折扇半开半合,扇面上画着抚河春汛图,镶的玉坠子随着手腕轻晃。
“在下临川范宽,久仰。”
他说“久仰”时语调微微上扬,不像是仰慕,倒更像是打量猎物。
“今日既是文会,顾兄不如露一手?也好让在座诸位见识见识,连中两元的真才子,作诗是什么路数。”
话音落下,满座安静了大半,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到顾淮身上。
顾淮没有急着答话,余光掠过窗外。
抚河水涨得正猛,浪头一个接一个扑在堤脚,堤上几名民夫用粗绳拴着木桩往下打。
他心头一转,便没有推辞,端着茶盏站起来,随口道出:“莫道洪波不可驯,疏川筑堰赖经纶。百年患在因循久,一念功成气象新。堤固何妨千尺浪,渠通自有万家春。谁言寒士无长策?要与苍生一问津。”
音落,楼中静了两三息。
刘老翰林率先抚掌,银白胡须微微颤动:“好诗。‘百年患在因循久,一念功成气象新’。说的是水,道的却是治国之理。顾淮啊,你这诗老夫要抄一份带回去。”
老头眯着眼看过来:“不是夸你。你这首,比好些官场老翰林都作得有气骨。”
满座喝彩声轰然而起,先前那些带着敌意的目光,也大半化成了惊叹。
范宽脸上的笑却有些挂不住了。
他原是憋着想看顾淮当场出丑,哪料一首诗便让老头夸成这样。
咬了咬牙,又开了口:
“诗确实是好诗。可诗赋终究是小道。顾兄县试府试能连夺头名,恐怕占了主考官欣赏的便宜。到了乡试,全省英才同场,那些取巧的法子怕是不管用了吧?”
话一出口,楼里气氛又变了。
这话太直白,几乎是将“你顾淮靠运气”摆上了台面。
刘老翰林眉头微微一皱,没有出声,其他人更不好接茬。
苏明远腾地站起来:“范宽,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兄。”
顾淮按住他肩膀,目光平静地看着范宽:“范兄有这般底气,想必乡试策论早已胸有成竹。不如这样,你我今日也别争什么诗不诗,就在此处,各拟一道乡试策问题目,自己出题、自己作答,请刘老先生与在座诸位同评高下,如何?”
范宽一愣。
顾淮没理会范宽:“若范兄写得比我好,顾某当场认下这‘取巧’二字,日后与你见面绕道走。若是在下侥幸胜了半筹,方才的话,你收回去便是。公平公道,不过分吧?”
这话说到最后带了笑意,可字字砸在地上,听出了半分退让的意思。
满楼士子顿时炸了窝。
“好!这个法子公平!”
“对对对,口说无凭,策论见真章!”
范宽脸上血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手里的扇子也不转了。
本想用话头拿捏顾淮,让对方慌张失态,哪想却反手被将了他一军。
当众写策论?
破题、立意、布局、行文,哪一步不是硬功夫?
当着满抚州精英和一位前任翰林的面写出篇平庸文章,丢的可不止是脸,连带着乡试使的声名都得赔进去。
“这……文会本就该以诗会友。顾兄这般咄咄逼人,未免有失风度吧?”
“范兄这话差了。”
顾淮的语气还是那么温和,声音清朗,让满座都听得真切。
“若真是以诗会友,顾某方才已经作过一首。倒是范兄先提起乡试文章,又拒了文章比试,这便让在下有些为难了。”
这话就像温水慢慢浇下去,听着不烫,可明眼人都知道了。
范宽的脸面已经挂不住了。
有几个人已经憋不住嗤笑出声了。
范宽脸色涨得通红,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里扇子捏得咯吱响。
末了重重一甩袖子:“哼,逞口舌之利,不算本事。八月贡院,卷上见真章!”
说完一屁股坐下,偏过头再不接话。
刘老翰林微微摇了摇头,没说什么,眼底却掠过一丝失望。
他抬手招呼堂倌:“上菜吧。年轻人饿着肚子论文,可长不了学问。”
文会很快重新热闹了起来。
范宽那一角彻底没了声音。
几个原本想跟着起哄的士子见这阵仗,也都默默收了心思。
苏明远凑到顾淮耳边,压低声音乐道:“你真狠。几句话把人架到火上烤,连梯子都不给留。”
“我给过他梯子。”顾淮端起茶盏,声音很轻。
“他自己把梯子拆了,怪得了谁。”
苏明远嘿嘿一乐,还没来得及接话,楼梯口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琵琶响。
响声像一粒珠子摔进玉盘,不大,却让整个三层楼的目光都循声转了过去。
红衣,桃花般明亮的颜色,不避不让地立在那里。
女子怀里抱着一把半旧琵琶,姿态随意,神色含笑。
像是刚路过此地,好奇上来看看热闹。
有人低声惊呼:“这不是江南那位嫣蓉姑娘吗?”
“嫣蓉?那个有名的歌伎?怎么到抚州来了?”
顾淮也朝那边看过去。
那女子确实生得扎眼,可让他留意的倒不是容貌,是那双眼睛。
波光潋滟中带着精明,扫过满堂衣冠,像能把人心事看透似的。
她看人时微微侧着头,仿佛每个人在她面前都藏不住暗角。
他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一时想不起来,随即摇了摇头。
天下重名的人多的是,为一个不认得的人费神,没意思。
嫣蓉抱着琵琶走到场中,朝刘老翰林盈盈一福,又转向顾淮方向笑了笑:“妾身本在楼下吃酒,听见上头有人吟诗,吟得实在好听。忍不住上来看看,是哪位大才子。”
说着,目光亮亮地望着顾淮:“方才那首水利诗,是公子所作?”
顾淮起身点头:“随口感吟,让姑娘见笑了。”
“随口感吟便有‘要与苍生一问津’的气魄。”
嫣蓉眼底笑意更深了。
“若是认真起来,怕不是要把这抚河写翻?”
她指尖不知何时已在琵琶弦上轻轻拨了两个清音,随即不疾不徐地开口:“一袭红衣出画楼,早闻江右有清流。今宵听罢平澜句,且放星槎照九州。”
音色清丽,字字清晰,最后一个字落在弦上,她抬眸看向顾淮。
那双眼里敛着的东西,能读懂的人自会心里一跳。
“好!”刘老翰林又抚起掌来。
“嫣蓉姑娘这一段也有格局。抚州今日,果然没有白来。”
众人正要叫好,嫣蓉却已收了琵琶,朝顾淮微微颔首:“粗词俚句,就当妾身唱了一支曲子吧。”
众人还在品味,她已经转过身,红衣一晃,消失在了楼梯口。
楼下街上传来几声断续的琵琶音,像一颗石子划过水面,继而再无声息。
苏明远凑过来,眼睛亮得吓人:“顾淮,你知道方才那人是谁吗?那是嫣蓉!江南道上有名的歌伎,旁人千金难求一句词。她方才是专门给你写了首诗?”
“瞎说什么。”顾淮摇着头。
“她路过听了诗,随口回一首罢了。风月场里的人都讲究人情往来。不过……”
隔了一息:“一个歌伎有这般才情,倒确实不常见。”
刘老翰林那边已经让人重新温了酒,招手唤他过去坐。
老人捻着胡子,目光在窗外河堤停了停,缓声道:“你方才诗里那句‘堤固何妨千尺浪’,是有讲究的?”
顾淮点头,坐下便说起了自己在治水时用夯土法固基、再以竹笼填石分水退浪的门道。
刘老翰林越听眼睛越亮,周围的几个士子也被这话头引来,听得入了神。
而在楼外夜色里,街角一家茶棚的暗影中,一个灰衣人侧耳听完了楼上传下来的零星话语,低头在掌心里记了几行字。
顾淮正在跟刘老翰林讲分水筑坝之法,讲得专注,浑然不知周遭。
抚河夜水在东风的吹拂下翻涌着。
千里之外汴京城中,八王府的一盏灯火,正静静等着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