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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老祖宗的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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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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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青石板,咯噔一下,赵璇霏的手腕磕在车壁上,纸页散了大半。

“郡主?”

帘子外头传来楚岚的声音,马蹄声没停。

“没事。”

她弯腰去捡。

车厢太窄,弯腰时头巾的尾角垂下来,扫过纸面上的墨 “边患”两个字。

她皱了皱眉,索性把散落的策论归拢起来,一页页翻。

这是顾淮写的《边事论》抄本,不知怎么辗转流到了江南书商手里。

字迹不算漂亮,字迹间却透着一股不管不顾往前冲的劲头。

有几处涂改,墨疙瘩摞着墨疙瘩,旁边挤着补写的蝇头小字。

“停。”

车队靠边,楚岚翻身下马,凑到车窗前。

“前头是饶州地界,再往南走两天,可以到星子镇。”

赵璇霏撩起帘布:“沿途州县的书院,名册上列了几处?”

“五处。饶州州学、鄱阳书院、浮梁学馆、德兴社学,还有……白鹿洞。”

赵璇霏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可楚岚跟了她这么多年,越是平静的郡主,越不好说话。

“白鹿洞放在最后,前面四处,都按规矩走,照实记录。学风、田产、院规、山长品性,一个不落。”

“有人问起,该怎么答?”

“就说宗室奉旨巡察文教,例行公事。”

楚岚应了一声,翻身上马。

车队重新启动,赵璇霏放下车帘,把策论又翻了一页。

车外,稻田从眼前掠过,水光粼粼,农民弯着腰在田里刨食。

一幅太平年景。

如果不是她袖子里还揣着那份弹劾札子的抄本,她几乎要信了。

饶州州学。

山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姓周,两榜进士出身,一辈子没做过官,只教书。

见赵璇霏衣着朴素、随从寥寥,态度不冷不热,按规矩上了几份学规和课业册子。

赵璇霏坐在客座上翻看,随口问了几个问题,田产多少,山长束修几何,学子中寒门占比多少。

周山长起初答得敷衍,又发现这位宗室郡主问的全是实打实的东西,跟那些来混名声的皇亲国戚不一样,这才渐渐认真起来。

“本朝开国至今,官学日渐衰败,山长只挂名不理事,教谕多是养老之职。说是文教昌明,其实……”

“其实什么?”

周山长看她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罢了,老朽多言。”

赵璇霏合上册子,起身道谢,出门时忽然回头:“山长,依您看,江西一省的书院,哪家最堪当榜样?”

老头愣了一下,沉吟道:“早十年,必说白鹿洞。这些年……”

“这些年怎样?”

“这些年,白鹿洞收了些寒门子弟,学问做得倒是扎实,只是人多口杂,士林有些议论。”

“什么议论?”

周山长闭了嘴,只摇了摇头。

赵璇霏笑了笑,没再问。

出了州学大门,上了车,对楚岚说:“记下来。白鹿洞在士林中的口碑,在变。”

楚岚点头,递过一只水囊,赵璇霏接过来喝了两口。

“顾淮现在到哪儿了?”

“按路程算,应该进了江州地界,走的是陆路。”

“他走得不快?”

“是。一路上被各地学子拦着请教的次数太多,耽搁了不少。苏明远在信里抱怨说,从庐山下来之后,顾公子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赵璇霏把水囊递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要是走得快了,反而怪了。”

楚岚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再说话,便退到车外。

赵璇霏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车轮声枯燥,一下一下,她想起方才周山长没说完的话。

士林对白鹿洞的议论,说到底,是因为白鹿洞收了一个不该收的人。

是写了些不该写的策论,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或是碰了不该碰的人?

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一闪一闪的。

车队进了鄱阳书院,照例走了一圈。

院正中立着几块碑,是历届山长的功德碑,碑文写得花团锦簇。

赵璇霏站在碑前看了一会儿,问起陪同的教谕:“这些碑,立给谁看的?”

教谕赔笑着:“自然是为后人记先贤功德。”

“那先贤的功德,可还在?”

教谕的笑容僵了一下。

赵璇霏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出了书院,楚岚赶上来,低声道:“后面有人跟着。从饶州出发就缀上了。”

“什么人?”

“看打扮像行商,脚步虚浮,不是练家子。应该是盯着您来路的探子。”

“哪一家的?”

“不敢确定。但这么急的,无非是京里那几位。”

赵璇霏脚步没停,嘴唇微微一动:“让他们跟。我们走我们的。”

车队继续南行,越往南走,山越多,路越窄。

赵璇霏不再穿宗室常服,改了一身素色襦裙,头上一支银簪,像个游学的秀才娘子。

沿途州县的小吏见了她这副打扮,态度从诚惶诚恐变成了不咸不淡,倒是省了不少应付功夫。

她在路上又翻了一遍顾淮的策论。

看到“冗官篇”时,手里捏着一支笔,在纸边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又觉得不妥,拿笔杆去蹭,蹭不掉,索性由它去了。

傍晚,车到浮梁,驿馆里来了个人。

楚岚先见,说了几句话便脸色微变,进来禀报时压着嗓子:“郡主,京城来的急信。柳元景的弹劾已经递上去了,吕夷简那边有人递了话,若是白鹿洞再出什么岔子,御史台就要拿‘书院结党’四个字说事。”

赵璇霏正在灯下看舆图,手指停在“星子镇”三个字上。

“急什么,让他弹。弹劾的折子递到御前,总要有人留中不发,也总要有人批转。邸报上登什么、不登什么,又不是他说了算。”

“可是……”

“楚岚,你从江南回来时,顾淮在白鹿洞做什么?”

楚岚愣了一下,答道:“在藏书楼查旧档。”

“一个人,站在满屋子的旧纸堆里,没日没夜地翻。你觉得他是在翻什么?”

楚岚没答上来。

赵璇霏重新低下头看舆图,声音平淡:“他在找能救这个世道的东西。外面那些人,是在找能毁掉他的东西。谁快谁慢,你心里有数。”

楚岚沉默片刻,躬身退了出去。

是夜赵璇霏在灯下写了三封信。

一封给父亲赵元俨,“途中安好。”

一封给曹皇后,写的是沿途文教见闻,通篇不涉顾淮,只在末尾提了一句“江南学子多颂圣朝文治,然州县学政久弛,良可叹也”。

最后一封没写抬头,也没落款,只有几句话。

“白鹿洞藏书楼有旧档七橱,其中边防、田赋、水利三橱,自咸平以来未经整理。若有人愿为之,可成一省之宝。此事无人知,亦无人问。恐久则散佚。”

她把信封好,用蜡封口,交给楚岚:“这封,三天后送出去。走暗线,直接送到白鹿洞山长手上。”

楚岚接过信,掂了掂,忽然问:“郡主,您到底是要去查书院,还是……”

赵璇霏把灯花剪了一下。

“查书院。顺便看看,看看这世上,还有几个有实学之人。”

第二天一早,车队离开浮梁。

日头从东边山脊上爬出来,赵璇霏掀开车帘往外看,远处山影连绵,越往南越浓,天光都压得暗了几分。

再走四五日,就是星子镇。

那离白鹿洞的山门也不远了。

赵璇霏放下车帘。

“快些,但要稳。”

车轮滚滚向前,卷起一路黄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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