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在船头站了整整一炷香。
江风把他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小孤山早甩在身后,江面越来越宽,两岸的芦苇荡在风里翻出一层层灰白的浪。
苏明远缩在舱里整理书箱,偶尔探头看一眼,见他还杵在那儿,嘴唇动了动。
胡老板倒来过一趟,笑呵呵递了碟桂花糕,说前面快到池州了,池州码头的茶干不错,要不要靠岸采买些。
顾淮接了糕,道了谢,说船家赶路要紧,不必特意停。
胡老板也不纠缠,转身走了。
可顾淮余光扫到,那人回舱时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袖子里的手腕缩了一下,像是攥紧了什么。
没动声色,把桂花糕搁在船舷上。
池州码头还是停了一脚。
船家要补水,几个客商也要卸货,木船往石阶上一靠,岸上码头的喧腾就灌了进来。
卖鱼的、挑担的、推独轮车的,挤成一片。
顾淮立在船尾,看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头,忽然觉得一道目光扎在背上。
很轻,像鸟羽拂过,可扎得深。
苏明远从舱里钻出来,揉着眼:“到了?”
“池州。”
苏明远打了个哈欠:“哦,那个胡……”
“知道。”
顾淮截断,转身往舱里走。
可脚还没迈过舱门,一个瘦高个儿的汉子挑着担子从船尾擦过,扁担头子“不小心”撞了他肩膀一下。
汉子连声道歉,低头哈腰地退了。
顾淮揉了揉肩膀,掌心里多了一粒蜡丸。
他面不改色地进了舱,放下帘子。
蜡丸捏碎,里面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薄笺,纸色微黄,边角却齐整,一看就是好纸裁的。
展开两指宽,蝇头小楷写满了:池州往北,水道无虞,陆路有人。朝中世家官员已注目于你,会试恐有绊子。晏殊、王曾、陆文渊,此三人可托,余者慎之。
笺尾没有落款,只画了一朵极细极淡的兰草,三瓣叶子。
顾淮认得那笔迹,是赵璇霏的字。
字迹秀丽里藏锋,横折处总带一点上挑的劲儿。
他把薄笺举到油灯上,黄纸蜷曲发黑,烧成灰落在茶盏里。
他又捻了捻灰,彻底碾碎,拿水冲了,倒出窗外。
做完这一切,他手搁在膝盖上,指头微微蜷着,沉默了很久。
“会试恐有绊子。”
赵璇霏不会无的放矢。
她是八王府郡主,宗室人脉遍地,能让她专程遣人往江上送信,说明朝中局势比预想中更紧。
信里只提了“世家官员”,没点具体人名,可顾淮心里有数。
吕夷简、王钦若、丁谓,这几个名字在他脑子里滚过一圈,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更让他后背发紧的,是那句“道无虞,陆路有人”。
池州往北的水路被人盯着不要紧,要紧的是,有人已经在陆路上布了局。
这意味着从池州到汴京的每一段行程,都可能藏着掖着。
闭上眼,晏殊、王曾、陆文渊。
晏殊他未见过,但周学政提过,此人提携后进不遗余力。
王曾,顾淮皱了皱眉,这位前朝宰相、忠直派领袖,赵璇霏把他列进来,分量极重。
陆文渊,周学政的荐书就是写给此人的,说是晏殊门下,在京城士林颇有人脉。
三个名字,一条路。
顾淮伸手从书箱暗格里摸出周学政那封荐书,信封完好,火漆没动过,可他还是拆开,把信瓤抽出来重新读。
信不长,措辞极稳,只夸他“器识宏远、经义湛深”,没提任何朝堂之事。
但此刻顾淮再看,周学政在信尾加的那句“京中风云非乡试可比,凡事多留三分”,字字都沉得像铅。
他把信原样封好,重新放进暗格,手搁在书箱盖上,低低吐了口气。
“顾兄。”
苏明远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压得极低:“胡老板又来了,说要请咱们去岸上吃茶。”
顾淮掀帘出来,脸上已经换了一副平常神色。
胡老板站在跳板那头,手里摇着把折扇,白胖的脸上堆着笑:“顾公子,池州码头的雀舌茶可是贡品常选,错过这村没这店啊。”
顾淮笑了笑:“胡老板好意,只是船家马上要解缆,不好耽误行程。”
“不急不急,船家还要一个时辰呢。”
“那更得抓紧。我这文章还没背完,心里不踏实。”
胡老板扇子一合,凑近半步:“哎呀,以公子的才学,会试还不是手到擒来?我听说京城那边,王曾王大人最喜奖掖后进,公子到京后不妨去拜拜他的门槛。”
顾淮心里一沉,面色不变:“王大人位高权重,我这寒门学子哪敢贸然登门。”
“嗨,公子谦虚。”
胡老板扇子往手心一拍:“我扬州那边有个亲戚,去年走通了王大人的门路,谋了个差事。公子若有意,胡某可以帮忙引荐引荐。”
顾淮看着他那双笑眯眯的眼,里头的光又亮又密,像一层网。
“多谢胡老板美意。只是我这人认死理,科举场上凭文章说话,场外钻营的事,我干不来。”
胡老板笑容僵了一瞬:“是是是,公子高风亮节。”
顾淮拱了拱手,转身回了舱。
帘子一落,他脸上的笑就没了。
王曾,胡老板嘴里蹦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头在扇骨上多捏了一瞬,那是个试探。
如果顾淮真跟王曾有旧,这个细节足以让胡老板得出结论。
幸好周学政的荐书没提王曾,赵璇霏的信也是刚收到,外人不知道他了解王曾。
“明远。”
顾淮掀开半边帘子。
苏明远立刻凑过来:“怎么了?”
“后半程,我的文章你不要跟任何人提。任何人。”
苏明远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没多问,重重点头:“我晓得。”
“还有,到京之后若有人请你喝酒,别去。”
“这么严重?”
顾淮看了他一眼。
苏明远缩了缩脖子,嘀咕道:“不去就不去……”停了一下又小声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有人不想让我考。”
苏明远瞪大眼:“会试还能动手脚?”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顾淮没说更多,苏明远也没追问,只是蹲回自己铺上,翻书翻得比平时用力了些。
船工在岸上吆喝了一嗓子,缆绳哗啦啦收起来,跳板“咚”地落回船面。
池州码头的喧腾渐渐退远,江面重新开阔起来。
顾淮坐回铺上,摊开《孟子》,翻到《告子下》。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会试还没开考,暗桩已伸到船上,世家大族的人已经露了头,赵璇霏特意遣人送信,胡老板开始试探王曾的关系。
桩桩件件,都在说,有人怕他进考场,更怕他考中。
顾淮合上书,手指叩着封面,一叩一顿,极缓。
半晌,轻声笑了一下。
“好。”
苏明远抬头:“什么好?”
顾淮重新翻开书:“没什么。明远,你说咱们这一路北上,是不是比唐僧取经还热闹?”
苏明远愣了愣,噗地笑出来:“你还有心思说笑?”
“不笑怎么办?哭给他们看?”
苏明远想了想,挠着头:“也是。哭也没用,不如多背两页书。”
“对。”
顾淮的目光落回书页:“把书读透,就是最大的底气。”
船身随波轻晃,油灯的光在书页上一跳一跳。
江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灯焰一歪。
顾淮抬手护住火苗,指尖被映得透红,像一滴血。
他翻过一页,嘴角微微抿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