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一阵猛咳,跟要把肺咳出来似的,把朱雍从一片黑咕隆咚里给拽了出来。
他眼睛猛地睁开。
眼前的,不是看惯了的古籍阅览室。
一根熏得黢黑的房梁,角上还挂着张破蜘蛛网,正晃悠着。
一股子霉味混着苦了吧唧的药味儿,直往他鼻子里冲。
呛得他又是一通咳嗽。
“淮儿!你醒了?你可算醒了!”
一个又老又抖的声音在他耳旁上炸开。
朱雍费劲地扭过头。
一张全是褶子的脸凑了过来,眼眶红通通的,花白头发乱糟糟地挽着。
一双糙得不行的手,正死死抓着他的手腕。
谁啊这是?
朱雍脑子“嗡”的一下,乱七八糟的记忆跟潮水似的涌了进来。
大宋,天禧。
抚州金溪县,顾家村。
一个叫顾淮的穷书生。
爹死得早,就跟老娘顾王氏两个人过日子。
三间破茅草屋,三亩破地,就是全部家当。
原主苦哈哈地读了十年书,就指望考个功名。
结果身子骨脆得跟纸糊的一样。
三天两头病。
更倒霉的是,三天前,隔壁村的王家打发媒婆上门,当着全村人的面把婚给退了。
不仅退婚,还把当年的聘礼换成现钱,硬是要回去。
原主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喷了口血,就这么躺下了……
朱雍,不对,现在是顾淮了。
他闭了闭眼,把这堆乱七八糟的记忆给捋顺了。
他本来是二十一世纪一个研究宋史的博士生,天天泡在图书馆里。
结果昨天翻几份刚挖出来的北宋资料,眼前一黑。
再一睁眼,嘿,真穿到北宋了。
还是真宗末年。
顾淮心里念叨着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他门儿清,这年头表面上看着挺繁华,其实里子早就烂了。
官多兵多,土地兼并,老百姓被税压得喘不过气。
外面还有辽国盯着,年年送钱。西北边那个西夏也在偷偷发育。
他倒好,一穿过来就是个地狱开局。
病秧子,穷光蛋,还刚被人退了婚。
“淮儿,你说句话啊,别吓娘……”
顾王氏看他半天没动静,眼泪又下来了,伸手摸他的额头。
“还烧不烧?娘这就去给你熬药……”
“娘。”
顾淮一开口,嗓子跟被砂纸磨过似的,哑得厉害。
他握住老娘那只瘦得跟鸡爪子一样的手,上面全是冻疮和老茧,硌得人心口发酸。
“我没事。”
三个字,听得顾王氏的眼泪反而流得更凶了。
赶紧扭过头拿袖子擦了一把,硬是挤出个笑来。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等着,娘给你端粥去。”
她一瘸一拐地站起来,往灶房那边走。
顾淮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才发现这身子骨虚得不是一点半点。
稍微一动,眼前就发黑,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
咬着牙,后背死死靠在土墙上,大喘了几口气才缓过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头响起一个尖嗓门。
“顾家嫂子!顾家嫂子在家吗?”
顾淮眉头一下就皱紧了。
这声音,他脑子里有印象。王家请的媒婆。
三天前就是她来退的婚,今天居然又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穿青布衫的胖婆娘推门就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俩王家的家丁。
媒婆那双小眼睛在破屋里扫了一圈,嘴角一撇,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哟,顾小子醒啦?正好,省得我再跑一趟。”
顾王氏端着碗粥从灶房出来,脸一下就白了:“刘婆婆,您……您这是?”
“还能是什么?”
刘婆把手里的蓝布包袱往桌上一扔,里面“哗啦”一响:“王家老爷发话了,当初那两贯礼钱,得原封不动退回来。喏,这是单子,你点点。”
顾王氏的手一哆嗦,碗里的粥差点洒了。
她嘴唇都在抖:“可……可那早就给淮儿抓药了,家里实在拿不出……”
“拿不出?”
刘婆的调门一下就高了,斜着眼看墙角的顾淮:“王家是什么人家?退了你们的亲,那是给你们脸面。别给脸不要脸!两贯钱都拿不出来,还想娶媳妇儿?我看啊,你这穷酸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旁边的两个家丁也跟着嗤嗤地笑。
顾王氏听闻浑身直抖,可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知道,王家是地主,跟县衙沾亲带故,她们孤儿寡母的,惹不起。
就在这时。
“刘婆。”
顾淮抬起眼,目光平平地扫过刘婆和那俩家丁。
眼神里就是一种冷,令人不敢直视。
刘婆被顾淮盯着心里莫名其妙有点发毛。
“礼钱的事,我记下了。”
顾淮一字一顿:“两贯钱,不多。你回去告诉王员外,三天,我顾淮亲自把钱送到王家府上。”
刘婆呆楞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里全是瞧不起:“你?你拿什么送?就靠这三间破茅屋?”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顾淮靠在墙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吃了没:“门在那边,不送。”
刘婆被他一句话给噎得脸一阵青一阵白,脚一跺:“好!好你个顾秀才!我倒要看看你三天后拿什么来!走!”
她带着俩家丁气冲冲地走了,院门被甩得“哐当”一声。
屋里又安静了。
顾王氏端着那碗粥,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正好掉进碗里。
她走到儿子跟前,把粥递过去,声音都哽咽了:“淮儿,……两贯钱,咱们上哪儿去弄啊……”
顾淮接过了粥碗。
碗里的粥清得能照见人影,就几粒米孤零零地飘着。
他端着碗,没说话,然后仰头一口就喝光了。
热乎乎的米汤下了肚,这破身子总算有了点力气。
顾淮把空碗放桌上,看着母亲红肿的眼睛,声音放轻了些:“娘,放心,钱的事,我来想办法。王家的亲事,退了就退了,不稀罕。”
顾王氏愣了愣。
她印象里的儿子,性子软得很。
被人退婚那天,哭得跟个什么似的。
今天这孩子……好像哪儿不一样了。
那双眼睛里,有种她说不出来的东西。
稳得很,像口深井。
顾王氏擦了擦泪,硬是笑了笑:“咱们不攀那高枝,你能活着,比什么都强。”
顾淮没接话,站了起来,腿还有点软,可好歹能走了。
他慢慢在屋里转了一圈。
三间茅草屋,屋顶漏风,墙皮直掉。
堂屋里一张瘸腿桌子,两条长凳。
灶房一口破锅,半袋糙米。
水缸也见底了。
后院那三亩地,原是因为原主病着没人管,草长得比人都高。
真穷。
穷得叮当响。
可顾淮心里反而踏实了。
他是干嘛的?
研究宋史的。
这年头的农业技术,他比谁都清楚。
堆肥,轮作,选种,深耕……
这些在后世烂大街的知识,放这会儿,足够让这三亩破地产量翻倍。
吃饱饭,才是头等大事。
至于科举?
他脑子里装着一千年的历史,什么考题规律,什么阅卷老师的喜好,他门儿清。
一路考过去,就是时间问题。
还有王家。
退婚的羞辱,他记下了。
不急。
等他站稳了,连本带利,一起讨回来。
夜深了。
顾王氏累了一天,早早就睡了。
顾淮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借着窗户外头那点月光,摸出半截练字用的炭条,蹲在墙根底下,在泥墙上一笔一划地画。
先画个堆肥的坑。
草木灰、烂稻草、人畜粪便,一层一层码好,怎么控制干湿,怎么透气。
再画田里的安排。
冬小麦收了种大豆,用大豆养地,养完了再种谷子……
炭条在墙上“沙沙”地响,顾淮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知道,村里人要是看见他一个读书人去翻弄粪土,肯定得笑话他疯了。
那又怎么样?
一千多年后的知识,这帮井底之蛙能懂个屁?
天快亮的时候,顾淮才放下炭条,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他看着墙上那片乱七八糟的草图,嘴角翘了翘。
开春前,先把肥沤出来。
他推开后门,早上的雾气一下就扑了过来。
三亩荒地在雾里看不真切,远处村道上,鸡叫声断断续续。
顾淮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脑子一下就清醒了。
“北宋,”他心里念叨着,“我顾淮,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