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李老根翻来覆去,梦里都是那捧黑油油的土。
六十多岁的人了,种了一辈子地,头一回觉得那是个稀罕东西。
睁眼到鸡叫,他一骨碌爬起来,扛着锄头就出了门。
没去自家地,先绕到顾家田埂上。
顾淮正弯腰浇水,见他来,没停手,只点了下头。
李老根也不吭声,蹲在田埂上磕了磕旱烟杆,看了一会儿,走了。
此后隔三差五,他就来瞅一眼。
起初看不出名堂,麦苗没冒头,可那土的颜色一天比一天深,手挖下去,松得跟发面似的。
李老根心里头犯起了嘀咕:这地,好像真的活过来了。
春深,一场雨下透。
几天工夫,三亩薄田齐刷刷冒出一层嫩绿。
庄稼人眼里,麦苗都一样,分不出你家我家。
可过了半个来月,差别出来了。
顾家那三亩,麦苗比旁人家高了半截。
李老根蹲在田埂上,看了老半天。
他自家的麦苗刚到脚踝,顾家的已经窜到小腿肚,颜色也不是那种浅绿嫩绿,是绿得油汪汪的、发黑的那种绿,像谁往田里泼了一层墨。
他咽了口唾沫,薅了一把土。
土是潮的,松的,手一攥,指缝里就渗出水珠来。
再往深处挖,麦根周围那层土,黑乎乎的,一碰就散,白生生的根须抱住那团黑土,像抱着一块馍。
李老根蹲在那里,半天没站起来。
“后生!”他猛地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
顾淮正抱着一捆柴禾,闻声回头。
“你过来!”
顾淮放下柴走到田边。
李老根把手里那捧土举到他面前,声音发颤:“你这土……藏了什么东西?”
顾淮弯腰挖了挖麦根边的土,捻了捻。
随后直起身,语气平淡:“粪,沤过的粪。”
“我知道是粪!”
李老根急得拍大腿:“我种了一辈子地,哪个粪是这模样?我家地也上粪,怎么长不出这颜色?”
顾淮咧开嘴,笑了。
没解释,转身回屋了。
顾家田里的事不经意的传开了。
李老根蹲在村口老槐树下,抽了三锅旱烟,逢人就说。
赵老三不信,扒着顾家田埂看了一眼,回来说:“老根,你莫是眼花了?”
李老根哼一声:“你自己蹲下去看!”
赵老三真蹲下去了,一蹲就没起来。
没多大会儿,村东刘二柱也扛着锄头来了,接着是王四、孙癞子,田埂上围了一圈人。
连平日最爱看顾淮笑话的王二癞子都挤在人群里探着脑袋。
这回他没笑。
那麦苗油绿油绿的,用手一掐,脆生生的,一股青草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真比咱家高半截?”
“这肥是他自己沤的?”
“就那顾家小子?”
“李老根说了,亲眼见的。”
人群正嘀咕,顾家的院门吱呀开了。
顾淮拎着锄头出门,一抬头,看见田埂上站了一排庄稼汉。
众人把锄头锹捏在手里,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好意思先开口。
赵老三被推在最前面,干咳了两声,把旱烟杆往腰上一插:“顾……顾家后生。”
顾淮放下锄头:“有事?”
“你那麦子,咱都看了。”
赵老三搓了搓手上的泥:“咱就想问问……你那肥,到底咋沤的?”
后面刘二柱赶紧接话:“不是白看你的法子,你开个口。”
顾淮靠在大门框上,扫了一眼这些人。
一张张脸晒得黑红,手掌粗糙得像树皮,眼里那点将信将疑,又掺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巴望。
这会儿,他觉得,这比什么宏图大业都实在。
“不用钱。”
顾淮直起身:“跟我来。”
几个庄稼汉愣了一瞬,呼啦啦跟着顾淮往屋后走。
粪坑还留着。
顾淮弯腰,用木棍拨开坑面干草,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堆体。
人群还没走近,已经有人皱起鼻子。
可奇怪的是,没有想象中那股刺鼻的臭味。
“最底下铺草木灰,吸潮,也养地。”
顾淮用木棍戳着断层:“再往上,一层稻草一层粪,不要乱堆。压够三指厚,上面盖土。”
“关键是翻堆。”
他拨开外层,露出内侧黑亮黑亮的肥块:“沤不透容易烧根。得翻到起热,翻够三遍,颜色发黑,没臭气,才算成了。”
赵老三急着问:“肥水咋用?”
“兑清水。一瓢肥水两瓢水,别直接浇根,沿着垄沟走,让水自己渗进去。”
顾淮蹲下来,捏了一把腐熟的肥土,在指尖捻开:“记住,判定就一个法,闻。不臭了,才算好。”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赵老三第一个蹲下去,学着他的样子扒土,捏起一把送到鼻子底下。
真的不臭。
一股厚实的土腥味,像林子底下积了多年的落叶泥。
他两只手捧着那捧土,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反复嘟囔:“神了……真神了……”
其他几个庄稼汉也蹲了下去,你一把我一把地扒土闻土,又回头看看顾淮,眼里的疑色全变成了火苗。
“顾家后生,秋上我那两亩地,你能去瞅一眼不?”
“算我家一个!”
“粪怎么沤,你画个图,咱照做!”
顾淮摆了摆手:“把肥沤好,比什么都强。”
语音稍顿:“秋后的麦种,也别忘了选颗粒饱满的穗子留种,一年一年,地就越种越肥了。”
人群散了。
顾淮站在粪坑边,汗衫早被汗水浸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指节凸起,虎口裂着血口子,掌心的茧子还没磨硬,沾着一层黑乎乎的泥。
上辈子拿笔的手,如今又能拿锄头,也能拿笔。
轻轻攥了攥拳,转身进屋。
晚饭时分,顾淮端着碗坐在门槛上,一碗稀粥,一碟咸菜。
那粥面能照见人影。
顾母从灶屋出来,端着一只豁口的粗瓷碗,也坐到门槛边。
她没说话,低头喝了半碗粥,隔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开口:“你那三亩田……我去看了。”
顾淮侧过头。
暮色里,他娘的眼睛有些红。
“你爹还在的时候,也种田。”
顾母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谁:“种了一辈子,也没种出你这个光景。你这……是在哪儿学的?”
顾淮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病在床上那些日子,翻来覆去睡不着,瞎琢磨的。”
顾母没再追问,放下碗,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糙,指根全是老茧,掌心粗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
她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会种地的儿子就不见了。
“儿啊,你有这本事,咱家饿不死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颤了,别过脸去,拿袖子飞快地抹了一把眼睛。
顾淮反手握住她:“娘,往后的日子,不会让您再受穷了。”
顾母抽回手,笑了笑,没再说话,起身收碗。
顾淮坐在门槛上,看着她的背影。
夜色中,那条脊背弓出一个弧度,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顾淮只觉得心口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三亩田,种得再好,也只够喂饱一张嘴。
娘老了。
这个家也穷了太多年了。
他穿到这世上来,不是为了永远当一个在土里刨食的农户。
他要考科举。
这条路,他在史书里研究过无数遍。
县试、府试、乡试、会试、殿试。
每一次大朝代更迭,底层寒门子弟都是靠这条窄道争着一口气。
他脑子里装着千年的学问,手上攥着一把旁人做梦都想不到的底牌,凭什么走不上去?
夜风吹过来,田里的麦苗沙沙响,绿油油的一片,在月光下像铺开一匹绸子。
那是他活下来的第一步,不是终点。
顾淮站起身,回屋,点亮油灯。
从灶膛里捡起一根烧剩的炭条,在泥墙上新抹平的一小块灰面上,一笔一画写了两个字:读书。
炭条在最后一个笔画上顿了顿,他吹掉指尖的灰,吹灭了灯。
窗外,麦苗在风里低低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