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柳家后巷口灌过来,带着一股土腥气,刮得顾淮耳根生疼。
要是没有牛壮那一晚的偷听,这一刀吃下去,他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现在,刀柄已经开始转了方向。
顾淮去了李老根家的院子,抬手叩了两下门。
“谁?”门槛里头,李老根的声音带着警觉。
“我,顾淮。”
门闩“咯哒”一声拉开,李老根披着件旧棉袄,露出半张被油灯照得粗糙的脸:“顾小子?这么晚了,啥事?”
“没事。有个事,想麻烦李叔。”
李老根往旁边让了让:“进来说。”
顾淮没进去,就站在门槛外头,压低声音:“柳家前几日买了一刀四尺贡纸,文庙隔壁那家笔墨铺子进的。李叔你方便的时候,帮我问问那老板,那纸还剩多少,柳家买走的是不是一整刀……别提我的名字,就是随口唠两句。”
李老根没多问:“成,明日我就顺嘴打听。不过顾小子……你这是要跟柳家打交道?”
“李叔,你就当没看见我今晚来过。”
李老根看了他片刻,把话咽回了肚子里:“你赶紧回去歇着,外头凉。要是真要帮手,别忘了喊我。”
顾淮在夜色里笑了笑,转身消失在街角。
李老根看着那道影子没了,轻轻合上门闩。
翌日,李老根蹲在文庙斜对面的墙根底下,抽完一袋旱烟,才慢吞吞踱进那间笔墨铺子。
铺子老板正在书架前头理纸,抬头见是他:“哟,老根,今儿怎么舍得进店了?买纸?”
“给我家娃儿捎一刀写字的。”
李老根捏了几张最便宜的马粪纸,举到眼前看了看,随口问道:“老板,你上次说的那种黄头贡纸,还有没有?”
老板“啧”了一声:“就剩半刀不到了。柳家公子前几日一口气买了一刀,说要抄书。那纸进价可不便宜,抄书是真舍得。”
李老根皱了皱眉:“一刀?他一个人抄那么多纸干什么?”
“谁知道呢。只说用这纸写出来的字清楚、好看。”
李老根没再追问。
付了钱,把马粪纸卷起来夹在腋下出了门。
傍晚,他把原话学给了顾淮听。
顾淮坐在乡学后院的石阶上,听完这话,指尖一收。
李老根看着顾淮神色不对,有些吃不准了。
“顾小子,这……”
顾淮接过便宜的马粪纸卷,收进怀里:“李叔,你把今天的事忘了,往后不管谁问,都说你没进过那家铺子。”
李老根虽满心疑问,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成,我记住了。”
后一日的午后,顾淮拉着苏明远到了后院,将从李老根处得到的消息告诉了他。
苏明远听完,眉头拧成疙瘩:“他买好的纸,是要抄小抄?”
“抄好之后塞给丁书吏,等进场那一日,再趁搜检的空当,把东西塞进我的考篮。”
顾淮说得平淡,就像是在说一件跟己无关的事:“人赃并获,直接取消考籍,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
苏明远脸色变了变:“那你还坐得住?赶紧去告发他!”
“告谁?柳元景从头到尾没露过面,没拿住现行,人家反咬一口,受罪的还是咱们。”
顾淮拍了拍他的肩。
“所以我不打算告他。”
“那你……”
“我想让他自己把刀递过来。”
顾淮把话说得很是轻松:“明远,明日你去趟县衙,找守门的差役打听考场规矩。问进场几时开门、考篮除了笔墨还能不能带东西,都行。”
苏明远愣了:“问这个?考篮规矩你不是早摸透了吗?”
“不是真的要问。”
顾淮声音压得极低:“柳元景派柳安每天都在县衙对面那个茶棚蹲着,你去了,就当着他的面问。声音放亮一些,让人听见你是替顾淮问的。”
苏明远明白了:“让他以为你心虚了。”
“等他以为我慌了,他才会放心大胆地走下一步。”
顾淮话锋微转,“这步棋,叫让他自己踩进坑里。”
苏明远听着,沉默了片刻,点头:“成,我去。”
次日巳时,县衙门口。
苏明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站在告示栏前,拦住一个刚巡完街的差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斜对面茶棚里那个戴斗笠的矮个子听个正着:“差大哥,后日县试进场,考篮除了笔墨,能不能带块干粮?怕饿得慌……”
差役上下扫了他一眼:“规矩上写了,考篮不许带书籍字纸,吃食得搜检后才准进。头一回考吧?这都不明白?”
“是是是,替同窗顾淮顾兄问的,他头回下场,心里没底,怕规矩上有岔子。”
苏明远眼角余光瞥见茶棚里那戴斗笠的人影动了动,像是伸长了脖子。
他不多留,拱了拱手就走了,走路的步子还特意带着几分匆忙似的。
戴斗笠的柳安放下茶碗,转身就往柳家方向去了。
柳元景正在书房里头试新墨,听完柳安添油加醋的一番话,手里的笔停了停,嘴角慢慢弯起来。
“顾淮让人去问考场规矩?问能不能带吃食?”
“小的亲耳听见,千真万确。那苏明远还说是替顾淮问的,慌得很。”
柳元景搁下笔,心情好得哼了一声:“我还当他有多大本事,原来也就是个会写几篇文章的怂包。还没进场呢,先怕上了。”
挥挥手让柳安退下,靠在椅背上眯了一会儿眼,越想越觉得胜券在握。
日头偏西的时候,南街那家老茶馆开始上客。
柳家下人们歇脚,多聚在这儿。
门房老赵今儿手气不错,赢了几个钱,要了碗糖水,跷着腿坐在靠窗那张方桌边,跟一个卖篾器的手艺人扯东扯西。
茶馆里烟味混着热茶气,人声嘈杂。
顾淮要了碗粗茶,坐在靠墙角的长凳上。
他喝得慢,一碗茶从滚烫喝到温热,才见了底。
他不急,他在等一个空当。
老赵那桌的篾匠讲完一段乡下的官司,被邻桌的人叫过去端酒。
老赵一个人坐着,端着碗糖水仰头喝光,招手叫伙计再添一碗。
就在这眨眼之间,顾淮起身,经过那张方桌。
他没有低头,走得跟随手路过一样自然。
袖子拂过桌角,一张折好的纸条从他手指间落下来,不偏不倚,搭在桌沿旁边那摊水渍没沾到的干净地方。
随即,顾淮出了茶馆。
老赵添完糖水,回身坐下,正要接着摆弄腰上的烟袋,目光忽然扫到桌角多了一样东西。
他捡起来,展开一看,三个字,写得不甚工整。
已备妥。
老赵挠了挠头,揣进怀里,想着带回去给账房先生看看,也不知是谁落的。
天色擦黑,柳元景的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少爷,门房老赵说捡着一张纸条,账房先生看过了,说像是丁书吏的字迹。”
柳元景手里的茶盏顿住了:“拿进来。”
纸条递到他面前,借着烛光,柳元景只看了一眼,眼睛便亮了。
他认得这笔迹,真就是丁书吏的字迹。
柳元景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忍不住嗤笑出声:“‘已备妥’,哈哈哈……”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日的光景:顾淮的考篮被当场翻开,里头滚出几张写满蝇头小楷的纸;巡场的书吏一把攥住顾淮的胳膊,那穷酸的脸涨成猪肝色,满场读书人的目光像刀一样落下来。
柳元景把纸条收进怀中,命人烫了一壶酒,喝得颇痛快。
“顾淮啊顾淮,老子给你把路铺好了。”
他吹了灯,躺回床上,终于在天边泛白的时候迷迷糊糊合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