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尸潮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被吞噬的那一刻，世界变成了一幅用鲜血和腐肉涂抹的画。
数不清的丧尸涌向我的身体，像是饥饿的蝗虫扑向最后一片绿叶。
它们的牙齿刺入我的手臂，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肌肉纤维被撕裂的声音，那是比任何疼痛都要真实的、身体在一点点崩解的声音。
我的胳膊被扯了下来，大腿上的肉被一块块撕开，脖子上的皮肉连着筋被撕咬着翻开，露出白森森的脊椎骨。
疼痛如同烧红的铁水，从每一处伤口灌进我的神经末梢，然后沿着脊髓一路烧到大脑。
我张着嘴，想尖叫，但喉咙已经漏风了——那里有一个碗口大的窟窿。我只能发出嘶哑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漏气声。
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右手被一只丧尸叼在嘴里，手指还在神经反射地抽搐。
我的左手，被另一只丧尸连着小臂骨一起扯断，骨头断裂的脆响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里。
视野开始模糊，血液从额头上的伤口涌进眼眶，把整个世界染成一片猩红。在最后的意识消散之前，我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不甘心。
我真的不甘心。
凭什么害我的人能继续存活在这个肮脏的世界，我就要这样烂成一堆被啃剩的骨头渣子了。凭什么！
凭什么！
在无尽的绝望和不甘中，我闭上了眼睛。
黑暗吞没了一切。
然后——
“安雅琦。”
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而遥远。
“安雅琦。”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有什么东西在拽着我的意识，把它从黑暗的深渊里一点一点往上拉。
“安雅琦！！！”
一声尖锐的、刺破耳膜的叫喊如同一记重锤砸在我的意识上，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光线刺得我本能地眯眼。
一张怒气冲冲的脸正怼在我面前，近得我能数清楚她眉毛上有几根杂毛。那张脸微微发红，额角沁着细细的汗珠，嘴唇抿成一条线，鼻翼因为愤怒而微微翕动着。
李曼。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是剧烈的狂跳。
“李曼——！！”我发出一声尖叫，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不可置信、震惊、狂喜、恐惧——所有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同时炸开，像是一颗被点燃的炸药包，把我整个人炸得魂飞魄散。
面前的李曼被我吓得浑身一哆嗦，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椅子被她往后撞得嘎吱一声响。
她后退了两步，一只手捂在胸口上，脸色从通红变成煞白。
“你喊什么！”
她缓过神来，怒气值瞬间回满，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指着我的鼻子。
“我哪句话说的不对了！你跟我吼什么吼！”
我瞪大了双眼看着她，每一根睫毛、每一个毛孔、每一次呼吸都无比真实。
不是梦。
这不是梦。梦里的李曼不可能连鼻孔张合的角度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我噌地站了起来，动作快得椅子腿在地面上磨出一声尖锐的响声。
李曼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一步，眼睛里闪过一丝心虚和警觉，但嘴上丝毫不肯示弱：“干嘛？你还想打架是吧？安雅琦我告诉你，我不怕你！”
我没有理她。
我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像是一台高速扫描仪一样扫过周围的一切。
李曼站在我面前，穿着那件她最爱穿的粉色卡通睡衣，衣角皱巴巴的，大概是刚才坐在床上压的。
坐在我右边的是白晓念，她正侧身对着我，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英语四级词汇书，另一只手捏着一支荧光笔，笔尖悬在书页上方，整个人僵住了，显然是被我刚才那声尖叫吓得不轻。
她的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低马尾，耳朵上戴着一副白色的耳机，耳机线垂在胸前。
再过去一点是王琪，盘腿坐在上铺，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漂亮的脸上，一闪一闪的。
熟悉的四人间，熟悉的上下铺，熟悉的书桌。
李曼的书桌最乱，零食堆得到处都是，一台笔记本电脑被埋在半袋子薯片下面。
白晓念的书桌最整洁，书脊朝外排成一排，桌面擦得干干净净。
王琪的桌子中规中矩，几个文件夹摞在一起，旁边放着一个喝了一半的奶茶杯。
这一切——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上铺的床沿上还搭着我没有叠好的被子，被子的一角垂下来，随着从窗户缝隙溜进来的微风轻轻晃动。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发黄的地板砖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斑。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混合着泡面的调料味和李曼那瓶廉价香水的味道。
这是我大三时候的宿舍。
这是丧尸爆发之前的世界。
唰的一下，豆大的泪珠顺着我的脸颊滚落下来。
眼泪来得毫无征兆，像是被什么东西一把拧开的水龙头，止都止不住。
第一滴眼泪砸在我的手背上，温热的，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连成串地往下淌，很快就打湿了胸前的一片衣襟。
我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全身都在轻微颤抖的、无声的落泪。
上辈子的委屈、恐惧、不甘，还有此刻重生的巨大狂喜与震撼，全部化作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滚。
我这突如其来的眼泪把李曼给弄懵了。
她原本剑拔弩张的架势瞬间垮掉，叉在腰上的手放了下来，指着我的那根手指也收了回去。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困惑和尴尬，脚后跟在地上不安地蹭了蹭。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毕竟骂哭人和被骂哭后反击是两回事，她显然没有应对第二种情况的预案。
白晓念反应最快。
她放下荧光笔，把耳机从耳朵里扯下来，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好几张餐巾纸，起身走到我身边，一只手轻轻扶着我的肩膀，另一只手拿着纸巾在我脸上轻轻擦拭。
“好了好了，别哭了。”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天生的温和与耐心，像是哄小孩一样，“李曼，你也少说两句。”
李曼哼了一声，那声“哼”里带着几分不服气，但更多是被突然打断的尴尬。
她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的弹簧被她压得咯吱作响。
她伸手拍了一下电脑键盘上的空格键，屏幕上暂停的电视剧又开始播放，里面传来男主角声嘶力竭的告白声：“我爱你！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接着是女主角带着哭腔的回应：“我不爱你！你走吧！我们不可能的！”
电脑里传出的我爱你、你不爱我的狗血对白在安静的宿舍里回荡，和李曼那气鼓鼓的表情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呼应。
白晓念继续轻声安慰我，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你也别哭了，李曼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心直口快的，说话跟机关枪似的突突突就出去了，但她真没什么坏心眼的。她就是看你昨天答应的事没做到，有点生气，话说重了而已。”
此时此刻，我已经冷静下来了。
不，准确地说，是在冷静中多了一层清明。
那种清明是上辈子用血和命换来的——多年的末世环境已经把我淬炼成了一个情绪控制的高手。不管环境多恶劣、情况多绝望，我都能在几个呼吸之间把所有的情绪压下去，然后把注意力集中在最关键的问题上。
“没事。”我止住泪水，用手背抹了一下湿漉漉的脸颊，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
“李曼说的也没错，确实是我的问题。我答应的事没做到，她生气是应该的。回头我跟她道个歉。”
白晓念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快就转变态度，刚才还哭得稀里哗啦的人，转眼间就冷静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多看了我两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但最终只是笑了笑，把纸巾塞进我手里：“你能这么想就最好了。李曼她其实就是嘴硬，心里早就不气了。”
我俩正说着话，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啊——！！”
那声音尖锐得像一把刀，从窗户外面直直地扎进来，划破了校园原本宁静的空气。紧接着是一个更加凄厉的喊声：
“救命！！！！来人啊救命！！！”
这熟悉的叫喊声让我心里猛地一颤。
来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一股寒意从我的尾椎骨升起，沿着脊椎一路蹿到后脑勺。我
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我已经冲向了宿舍的阳台。
我们学校的阳台是半封闭结构，下半截是水泥砌的矮墙，到腰部左右的高度，往上就是空的，只有一圈铁栏杆。
站在阳台上，半个校园尽收眼底。
我双手撑在水泥矮墙上，探出半个身子向下看去。
现在是大白天，太阳高悬在头顶，根据光线的角度和影子长短来判断，应该是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之间。
这个时间点，上午第二节大课刚下课没多久，校园里到处都是从教学楼里涌出来的学生。阳光很好，草坪上三三两两地坐着晒太阳的人，林荫道上人来人往，一切都和无数个普通的上课日没有什么区别。
但那条熟悉的路面上，正在上演一场噩梦。
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生仰面倒在地上，她的书包带子断了，书本和文具散落一地。一个陌生的男同学压在她身上，面部埋在她的脖颈处。女生在疯狂地尖叫、挣扎，双手拼命推着身上那人的肩膀，两条腿在地上乱蹬，一只白色的帆布鞋被蹬掉了，露出穿着卡通袜的脚。
我的视力很好，或者说，上辈子练出来的眼力很好。
我清楚地看到那个压在女生身上的男同学，他的动作僵硬而机械，不像是人类正常攻击时的流畅动作，而像是一具被提线操控的木偶。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每一次咬合都带出一片暗红色的东西。
旁边有几个男生反应很快，一个穿篮球服的个子高的冲在最前面，一把拽住那个攻击者的衣领往回拉。
另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也冲上去帮忙，还有一个女生胆子很大，拿着一个沉重的书包往攻击者的后背上砸。
“干什么！放开她！”
“保安！叫保安！”
“报警！快报警！”
场面一片混乱，几个人又是拉又是打，那个攻击者却纹丝不动，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然后，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从教学楼的方向、从宿舍楼的方向、从小卖部的方向——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冲出来好几个行动诡异的同学，他们的步态同样僵硬，面色灰败，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低吼。
他们像是被什么东西召唤了一样，直奔那几个正在见义勇为的学生，扑上去就开始撕咬。
一个、两个、三个——篮球服男生被扑倒了，眼镜男被扑倒了，那个勇敢的女生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他们被按在地上，周围的丧尸围了上去，像是鬣狗围住了一头受伤的羚羊。
牙齿咬下去，皮肉被撕开，鲜血喷溅在灰色的人行道地砖上。
操场上有人开始狂奔，有人在尖叫，有人吓得瘫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一个抱着书的女生摔倒了，书飞了出去，她趴在地上大声哭喊，没有人停下来拉她一把。恐慌像病毒一样在人群中蔓延，所有人都在跑，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
整个世界在短短几分钟内就变得一片混乱。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宿舍。
一步都没停。一秒都没耽误。
我双手抓住落地窗的金属边框，用力一拉，玻璃门在轨道上滑动的摩擦声显得格外刺耳。然后是窗帘——我抓住两片厚重的遮光帘，猛地一拽，轨道哗啦一声响，窗帘严丝合缝地合拢，把窗外的一切恐怖隔绝在外。
宿舍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几缕微弱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