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西苑内，太上皇正端坐在蒲团上，身上裹着一袭鹤氅，身旁龙涎香的烟气袅袅，整个人像尊威严的神像。
和刚才在贾珑面前那副和蔼老爷子的模样截然不同，此刻的他，面色冷峻，周身透着威严，连眼神都带着几分阴郁，仿佛高踞云端的主宰，握着无上权柄。
太上皇双眼半睁半闭，声音淡漠得像梦呓，问着跪在阶下的锦衣男子：“上次吩咐你查的事，有眉目了？”
霍天青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在外人眼里，他是锦衣卫北镇抚司指挥使，朝堂上凶名赫赫的“白头鹰”，文武百官见了都得退让三分。
可在太上皇面前，他却卑微得像条听话的忠犬。
回太上皇，臣查到些蹊跷。臣翻查了京兆府的卷宗，这位贾家大郎的父亲，是宁国府二房的贾四，成婚不到一月便染病身亡，留下遗孀吴娘子，独自生下遗腹子贾珑，含辛茹苦拉扯长大。
这位吴娘子虽是女流，却精通医术，尤其擅长儿科，靠行医维持生计，心性良善，在神京城内颇有名声。
太上皇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接着说，查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霍天青沉声道：“回太上皇，臣私下走访了当年吴娘子行过医的人家，发现她医术精湛，隐隐有宫中御医的水准。她曾使用过的一套针灸之法，竟是前朝御医谈氏一脉的不传之秘，外姓之人绝无可能习得，因此臣怀疑她的身份大有蹊跷。”
太上皇闻言，原本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眸中闪过一丝寒芒，尘封在心底多年的旧事瞬间涌上心头，他喃喃道：“前朝御医...谈氏...”
朕还依稀记得，当年跟衡儿缠得不清不楚的那个妖女，身边跟着的，都是前朝的罪臣余党吧？
太上皇面色越发沉，可没多耽搁，很快把目光钉在阶下跪着的霍天青身上，开口问正事：“朕让你查的那个姜勇，可有进展？”
霍天青连忙回：“回皇爷，这人身份邪门得很，京兆府的卷宗里连半笔记载都没，八成是造的假。”
“街上邻居说，这人五十上下，少了条胳膊，靠打更混饭，平日里除了跟贾家那个小郎搭句话，谁都不搭理。”
太上皇眼一眯：“他人在哪？”
霍天青吓得身子一抽，额角冷汗唰就下来了，磕巴着回，可话都不利索：“禀皇爷，就在七日之前，这人便莫名没了影，臣已经调遣锦衣卫去搜，至今没找着。”
“废物！”
太上皇冷冷剜了他一眼，可这一眼吓得霍天青浑身打颤，赶紧磕头请罪：“臣该死！”
太上皇摆了摆手，皱着眉道：“滚下去接着查，要是再找不着，你就去朱雀门守城墙！”
“谢皇爷恩典！”
霍天青得了免死金牌似的，叩个头就溜了，退到了殿外。
偌大的金殿只剩太上皇自己，他站在那没动，琢磨了好半天，才叹口气，威严的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的滋味，他心里已有八成准谱，那贾珑就是当年武王留下的血脉，他亲孙子。
可要是能找到姜勇，就能挖出当年的真相。他深吸一口气，苍老的脸上浮起点难过，念叨着：“衡儿，这是天意吗？老天有眼，没让你断了根......”
乾清宫里，隆正帝正趴在御案前批折子，看到一封关于宁国府爵位的奏书，眉头皱成疙瘩，心里犯嘀咕。
这位隆正帝是太上皇的三儿子，当年在一众皇子里，本事算不上拔尖，也就性格稳当，肯下苦功夫，算是拿得出手的优点。
不管文的武的，都平平无奇，跟其他皇子比，也没占着啥便宜。何况当年还有武王那个天之骄子，威望高得能压得人抬不起头，谁都以为皇位是他的，可谁能想到，众望所归的武王死在了沙场。
最后皇位，反倒落到了当年没人看好的三皇子头上。
这时，一道高挑的身影飘进来，带着点轻柔的声音：“陛下怎么愁眉苦脸的，遇上啥烦心事了？”
隆正帝回过神抬头，见一身穿宫装、雍容华贵的美人缓步走来，手里捧着盏飘着淡香的莲子羹。
“朕没事，倒是梓潼，怎么没歇着？”
这美人就是当今皇后姜卿月，在朝中是有名的贤后。虽然当了十年皇后没生娃，却把隆正帝的子嗣都当亲的，皇子们也都把她当嫡母敬着。
“听说陛下今日又要熬夜批折子，臣妾放心不下，让御膳房熬了莲子羹，请陛下歇会儿。”
“多谢梓潼。”
隆正帝接过莲子羹，心不在焉抿了几口。
姜后见他这样，秀眉一皱，轻声问：“陛下有心事？”
隆正帝沉默片刻，才淡淡道：“也不算啥大事，只是父皇前年放权后，就没管过政事，可昨日偏下旨，让朕把宁国府的爵位传给个名不见经传的贾家少年。
朕在想，父皇此举，是不是有啥深意？”
姜后美眸转了转，惊讶道：“这少年莫非跟父皇有渊源？”
隆正帝放下莲子羹，一向不苟言笑的脸上少见的露出无奈，苦笑道：“父皇说他欠那贾家小子十两银子，就用这场富贵前程来还，算是两不相欠，你说这叫啥理由？”
姜后闻言瞪大了眼，小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满脸的难以置信。
这理由也太扯了点吧。
隆正帝摇了摇头，淡淡道：“看来朕得抽空见见这位贾家小子，看看他到底有啥能耐，能让父皇这么看重。”
夜色沉沉，凉意浸人。贾家小院里，贾珑独自坐在桂花树下，石桌上摆着一壶酒，几样下酒菜。
今日袭爵的事，对他来说是个惊喜。但惊喜过后，他很快平复了心情。
承继宁国爵位，就等于把自己和贾家绑死，再也脱不开身。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虽然宁国府家底丰厚，荣宁二公的名头在大乾也响当当，但接手这份家业，身边跟着的全是猪队友。
今日在宁安堂，贾珑见过了贾家众人。除了贾母老太君还算拎得清，其余人要么蠢得没边，要么坏得流脓，更别说贾珍贾蓉那俩又蠢又坏的作死货色。
这群家伙凑一块儿，贾家不亡，天理难容。
不过好在，贾珍贾蓉这俩已经栽了。爷俩都被扔进了锦衣卫诏狱，择日流放黑辽三千里。贾珑还嫌不够解气，刚才削断贾珍耳朵那剑上，悄悄淬了点蛇毒，量不大，但十天半个月内，足够他暴毙。
至于他死在诏狱里，还是死在流放路上，关我贾珑屁事？
贾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盈盈的，算是庆祝少了个仇敌兼猪队友。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公子，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喝酒？”
贾珑转头，就见赵盼儿正笑盈盈看着他，明眸皓齿，俏生生的，正是二八年华的好模样，浑身透着股明艳劲儿。
“会喝酒不？陪我喝一杯。”贾珑笑着举了举杯。
“奴婢能喝一点点。”赵盼儿轻轻点头，白皙的脸蛋上泛起点红晕。
两人对面坐着，赵盼儿小心翼翼端起酒杯，刚抿了一口，就辣得直吐舌头：“哇，好辣！”
“这酒是我从刘叔那儿弄的，不是啥好酒。等明儿搬去宁国府，我寻几坛好酒，咱们再喝一次，成不？”
赵盼儿听完，本来就红的小脸更红了，像颗熟透的苹果，连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玫瑰色，眉眼间尽是少女的娇羞，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只要公子想喝，奴婢啥时候都愿意陪着您。”
贾珑愣了愣，抬头正好对上少女含羞带怯的眼神，心里一动，明白她的心思。
“呵呵，那你酒量得练练，公子我可是千杯不醉的主。”赵盼儿轻哼一声，白了贾珑一眼，小嘴微微噘着，模样可爱极了。
贾珑忍不住抬手捏了捏她的脸蛋，笑着说：“等明儿搬去宁国府，你就做我的大丫头，行不？”
贾珑说的大丫头，就是像袭人、平儿那样，内定的姨娘人选。赵盼儿自然懂这意思，顿时羞得不行，轻咬樱唇，鼓足勇气抬头道：“奴婢愿意一生一世都跟着公子。”
见少女表了心意，贾珑也不扭捏，伸手揽住赵盼儿纤细的腰，把人抱进怀里。
西厢房里，宋玉章躲在窗户边，偷偷看着那越靠越近的两人，小脸越来越红，忍不住捂住眼睛，啐了一口：“呀，盼儿这小妮子，胆子咋这么大！”
“真不知羞！”嘴上这么说，宋玉章心里却替自家姐妹高兴，隐隐还有点羡慕。
次日清晨，贾珑摸黑爬起来，被赵盼儿和宋玉章围着伺候，搓澡、换衣、挽发。
之所以折腾得这么隆重，可不是瞎讲究，他今儿得去皇家宗人衙门过爵位考核这关，可更要紧的是，考核完了还得进宫给皇帝磕头谢恩，这一套走完，才算真真正正接过爵位，能让人喊一声贾爵爷。
虽然考核大多就是走形式，可对贾珑来说，更是没半点难度，可后面的面圣才是重中之重。
在古代，皇帝给的不管是打是赏，都是恩典，能见到天颜，别说是平头百姓，就算是达官显贵，也得慎之又慎，当成天大的事。
贾珑虽然也不想当软骨头，可在这皇权时代，他手里的力量还撑不起颠覆规矩的能耐，只能入乡随俗，老老实实装成忠臣孝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