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公府里,甄太妃和南安太妃刚踏进荣禧堂,贾母就带着贾家一众人等,恭恭敬敬给两位太妃见礼。
南安太妃瞥了眼甄太妃,转头跟贾母说:“听说史老太君府上有几个水灵灵的姑娘,不如叫出来给我和太妃长长眼?”贾母赔笑:“两位太妃有所不知,府里的姑娘们,这会儿都在武安侯府住着,还没过来呢。”
甄太妃盯着贾宝玉,冲他招招手:“你就是贾宝玉吧?”贾宝玉凑过去:“给太妃请安。”甄太妃左看右看,赞道:“瞧瞧这模样,真真是面如中秋月,色似春晓花,鬓角像刀裁似的,生得一副好皮囊!”
贾母一听这话,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这孩子看着老实,其实就是个混世魔王,读了几本书,整天闹腾得不行。”
甄太妃眼珠子转了转,开口道:“太上皇如今年纪大了,精力不如从前,记性也差了些,这要是搁早年,太上皇要是知道贾家的事,断不会让这么好的孩子当庶子。
回头我跟太上皇提提这事儿。”
贾母一听,乐坏了:“那敢情好!要是宝玉能重归嫡子,肯定好好读书上进!”贾母把甄太妃当救命稻草,忙吩咐:“琥珀,你去趟武安侯府,问问姑娘们下学了没,要是下学了,就说祖母想她们了,叫她们过来见见。”“
是!”
王熙凤正坐旁侧,眸光暗闪,刚得讯南安王在西南一带兵败被俘,没片刻南安太妃就同甄太妃踏进门来。虽然她早料着太妃们会有动静,可这阵仗还是让她心头一紧。
她暗忖,莫不是为和亲的事而来?若是这样,南安太妃看上了谁?
王熙凤心里直发慌,旁人或许摸不准贾珞的性子,她却是门儿清,若是老祖宗真应了南安太妃的请求,那贾珞定要把荣国府闹个天翻地覆。
王熙凤强装镇定站起身,南安太妃抬眼打量她,开口道:“这位就是府里的琏二奶奶吧?”
王熙凤笑着回礼:“太妃好记性,我这样的粗人也能入太妃的眼,真是荣幸。”南安太妃指尖死死扣着桌沿,心里满是怨怼,她怎会忘了?
就是眼前这位琏二奶奶的三十万利钱,害得南安王府的库银被武安侯抄了个干净。
这几日南安王府全靠各房私产贴补,才勉强撑着,可南安太妃心里清楚,这日子撑不了太久,总得把武安侯拿走的东西讨回来。原本南安太妃以为只要南安王打了胜仗,一切就能回到从前,可她万万没料到,南安王竟会兵败被俘。
武安侯府里,探春正领着林黛玉等人在院里琢磨庄夫子留的课业。探春歪着脑袋道:“咏白海棠?‘斜阳寒草带重门,苔翠盈铺雨后盆。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销魂。
芳心一点娇无力,倩影三更月有痕。莫谓缟仙能羽化,多情伴我咏黄昏。’怎么样?”
林黛玉道:“极好,‘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销魂’,果然是好诗。”探春笑着点头:“那我就用这首诗交课业了。”
林黛玉歪着身子道:“你倒是交了,就不管我们了?不过这次贾芸送的两盆白海棠,倒真是极好的。”林黛玉正琢磨着要作诗,平儿从外头进来,道:“三姑娘,国公府的琥珀来了,说老祖宗想念姑娘们,叫您过去一趟。”
林黛玉眼神一收,她本是率真性子,最厌虚与委蛇,自打知道自己在贾母心里连宝玉的一根汗毛都不如,她对这位外祖母就凉了心。可偏偏外祖母的名分摆着,孝道也压着,长辈传话,晚辈哪有不去的道理?
探春笑着道:“既然如此,咱们一起去看看老祖宗吧。”“哎,等等我!”史湘云正低头琢磨着什么,回过神来就见探春领着姐妹要走,忙起身追了上去。
林黛玉转身道:“香菱,你好好看着嫋嫋,嫋嫋,你先自己玩,等我们回来。”程少商正低着头做木工,头也没抬,道:“你们去忙就是了。”
香菱笑着帮程少商擦了擦汗,道:“姑娘这是要做什么?”程少商道:“我听说珞哥哥在京郊有个庄子,正种着粮食,我想着给庄子做个不一样的水车。
香菱我跟你说,我做的水车比匠人做的还要灵巧三分,我还会酿酒,我酿的酒可是大周最好喝的。”
程少商说完,低头继续忙活木工活,香菱拿起诗集接着读:“天地锺奇秀,山泽有儒仙。词锋前驱万马,三度奏捷菊花天。信是文场敏手,如把枭卢对掷,高叱便回旋。
一点英雄气,四顾浩无边......”读到一半,香菱顿住,眼神发怔,这诗句不就是写她家爷的吗?
再说探春领着林黛玉、史湘云、迎春、惜春,到了荣国公府的荣禧堂。原本探春等人以为和往常一样,只有老祖宗找她们说话,可一进门,就见屋里还有旁人。
贾母笑着道:“几个丫头来了?来,老祖宗给你们介绍,这位是宫中的甄太妃,这位是南安太妃。听说咱们府里的几位姑娘长得标致,就过来瞧瞧。”
甄太妃抬眼扫过人群里的姑娘们,几乎一眼就认出了探春,她眸光暗闪。
她终于明白南安太妃为何要让探春代替南安郡主,这探春真是庶出堆里飞出的金凤凰,虽是庶出,模样气度却半点不输旁人。
武安侯府内宅人丁兴旺,可从没传出过半分后院争执,就连从前那赵姨娘成了正一品夫人后,也收了性子,像模像样做了武安侯的正室。
南安太妃站起身,一把攥住探春的手腕,笑着扯着嗓子道:“哎呀,这位就是荣府的三丫头吧?这一身气度,比宫里的公主还出众呢!”
探春皱起眉,这南安太妃给她的感觉说不出的别扭,她虽深居内院,可近段时间武安侯府和南安王府闹得不对付,她也听说过。这太妃今日来,怕不是冲她来的?
探春心里有了盘算,脸上却半点没露:“太妃抬爱了,探春不过是内宅女子,当不起这般抬举。”
南安太妃笑得更热络:“我和这府里的三姑娘合眼缘,不知史老夫人肯不肯割爱,让我认三姑娘做女儿?”
探春听了这话,眉头皱得更紧:“太妃抬爱了,只是探春没这个福分。”
可自打贾宝玉从嫡子变成庶子后,府里的姐妹、小丫头们都不怎么围着他转了,这日子他过得浑身别扭。之前南安太妃说过能帮他换回嫡子身份,他心里一直盼着,真要是成了嫡子,林妹妹她们说不定又像从前那样围着他转,小丫头们也肯凑过来让他蹭脸上的胭脂了。
所以一听见探春拒绝,贾宝玉当场就急了。
贾宝玉瞪着眼睛道:“南安太妃一片好意,三妹妹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推了?”
贾母心里转了好几圈,前几日南安郡王带兵搜武安侯府的事儿,她从贾琏嘴里听过,按说两家这时候该是针尖对麦芒的状态,这太妃今日上门,先见姑娘,又要认亲,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南安太妃笑得一脸和气:“三姑娘别多想,我就是看你投缘,再说我膝下只有郡主一个闺女,认了你回去,你们姐妹也有个伴儿,你放心,我肯定把你当亲闺女疼。”
南安太妃打的心思很清楚,先认了探春做女儿,等将来朝堂要送南安郡主去和亲时,就先把郡主送出京城,再把探春推出去顶罪。西南蛮王那边正等着议和,就算武安侯本事再大,也护不住探春这种没根基的姑娘。
她不懂什么家国大事,可这点账还是算得清,用一个女人换朝廷省下钱粮兵马,朝廷绝对愿意。
越想越急,南安太妃赶紧摘了手上的玉镯,往探春手腕上套:“这镯子是太上皇当年赐的,你戴上,咱们这母女情分就算定了。”
王熙凤这时候也看出不对,先低声跟身边的善姐吩咐了两句,善姐点头就出了荣禧堂。她才走到贾母跟前,小声说:“老祖宗,按说南安太妃认三姑娘是好事儿,可前阵子南安郡王带兵搜武安侯府的动静,咱府里谁没听见?
这要是被人算计了,或者惹恼了侯爷,那可就麻烦了。”
贾母听了这话,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林黛玉看着南安太妃攥着探春的手要套镯子,眼神动了动,快步走过去:“什么镯子这么金贵?太妃怎么只送三妹妹,不送旁人呢?”
她伸手轻轻按住探春的手腕,刚好挡住南安太妃递过来的镯子。
在场的姑娘们,惜春垂着头,迎春像个木头人,史湘云还没搞明白状况。只有林黛玉最近跟着贾珞学了不少外头的事儿,她知道贾珞说的没错,没人会平白无故对人好,这南安太妃这么急着认闺女,肯定有猫腻。
这屋子里能拿主意的只有贾母,可贾母还没摸透情况,姑娘里有身份的也就她这个县主了。
南安太妃的目光刚扫到林黛玉,眼底就翻出一股子恨意。早先她那宝贝女儿,见林姑娘栽倒,就笃定是武安侯下的手,结果那郡主一条胳膊真就废了。
虽然后来雍舜帝没治林姑娘的罪,还封了县主,可这茬子事,南安太妃想起来就牙痒痒。
南安太妃脸一沉,指着林黛玉道:“林姑娘,今儿我跟贾府三姑娘说事,就算你是县主,是林如海的闺女,这也轮不到你插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