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有想到,这场“无解的死局”居然就这么被张明正给盘活了,不,甚至于,张明正似乎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一直站在那里……
而那些跳出来反对张明正的官员们,则是整日里惶惶不安,瑟瑟发抖,生怕张阁老找他们秋后算账,
可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他们发现,张明正再也没有提起过此事,只是依旧每日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即便是那些清流派的官员暗戳戳地找上来,各种暗示他,这位首辅大人依旧没有一点表示和行动,反而严格批评了那些家伙,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慢慢的,那些担心被报复的官员们也终于放下了那颗一直悬着的心,安心做起自己的分内之事来,
除了一个人,梅知礼,
看着眼前的饭菜,他是一点食欲都没有,甚至他开始反问自己,将来真的还能吃上今日这般好的饭食吗?
作为当日的弹劾张明正的领头羊,他从来都不觉得张明正会就这么放过自己,
他知道,自己猜错了,张明正圣眷正浓,皇上对他的信任已经到了极点,哪怕是张明正涉及到了如此的皇家丑闻,皇帝也愿意站出来为其遮掩,
原本他觉得,即便是张明正这位内阁首辅,涉及皇家颜面,就是不死也得脱层皮,可他张明正拥有着整个大乾官场最大的后台,那就是皇帝。
他梅知礼为官多年,知晓了一个很现实的道理,
在官场,即便你本事再高,才华横溢又如何?没有靠得住的后台,那你就是无根之萍!
谁都可能上来踩你一脚,与你各种为难,使绊子,最后整得你认清现实,消磨掉胸中最后的那几口气,弄得你不得不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
可他张明正,却唯独是个例外,
梅知礼不禁回忆起来,
自打当年张明正以状元身份入朝,得了当时好几位大人的赏识,只要他张明正肯点头,立刻就能成为那一派的二把手,甚至是一把手,那是多少人都羡慕不来的机会!
可他,偏偏全都拒绝了,
张明正没有加入谁,没有投靠谁,他就像是一朵在淤泥之中生长而出的莲花,白得发亮,白得让人觉得不真实,
他就这么一直坚持着,一直到今天,坐上了如今内阁首辅的位置,
他嫉妒吗?说不嫉妒的话那自然是假的,
想他梅知礼,虽不敢说才华绝世,有像他张明正那般改革弊政的才能,但做个尚书,掌管一部,他自信,自己有那个能力,
可他当初,偏偏又是像张明正那样的人,心气高,不肯低头,也不加入哪一派,只想着做好自己的事情,
可他没有张明正那样的实力,或者说……运气?
他被排挤了,
上升越来越慢,一年接着一年,一头青丝都几乎熬成了白发,却连哪怕一点入阁的机会都看不到,
他悲愤,他绝望,无数次地,他想要放下这所谓的清高,所谓的脸面,却是发现,自己好像是怎么也做不到的,
以至于,到了今天,当年的老人甚至有的都已经致仕了,他却还困在这御史台的方寸之地,
叫人如何甘心?
想到这里,梅知礼心下突然泛起一阵悲凉,他抬起手,高喊道,
“拿酒来!”
“啊?可是……老爷,您明明说过,喝酒误事……”
“老爷我今天就是想喝!还不快去!”
一向礼待下人的梅知礼难得吼道,那老仆似乎也是明白了什么,连连应和着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房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梅知礼只是盯着眼前的饭食,没有去看,
“梅兄,是我。”
张明正将手中的酒坛放到了桌上,径直坐了下来,
“你!?”
梅知礼抬头看去,一见是张明正,整个人都惊讶得呆住了,
“这是我珍藏了五年的竹叶青,正是味道最好的时候,一般可都是我自己留着喝,知道你一般不怎么饮酒,但当年在鹿鸣宴上,你最爱这个,所以给你送来了。”
张明正指了指桌上的酒坛,
“你……你这是做什么?”
梅知礼听得云里雾里的,不知道张明正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当然是喝酒啊!怎么,你不要的话,我也可以自己喝。”
张明正作势就要把酒坛抱过去,却被梅知礼一把拉住,
反正送上门的东西,不喝白不喝,是他张明正又如何!
梅知礼这么想到,
“哈哈!我就知道你端不住这个!还是嘴馋了吧?”
张明正说着,一把掀开了酒坛,那股独属于竹叶青的清香和甘甜味道瞬间就散发了出来,冲入了梅知礼的鼻腔,
他并非是不喜欢喝酒,只是他那点俸禄还要养着一家子人,若是多了这一项,恐怕就有些不够了,
虽然他搞不清楚张明正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但此刻,美酒在前,他也顾不得这许多了,反正也不是他的酒,怎么喝也不会觉得心疼!
两人就这么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了起来,一边喝,一边聊起了当年的往事,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张明正在开头,
“想当初啊,老黄那臭脾气,大家伙都觉得他肯定干不下来户部那么忙的活,真是没有想到,这头好动的老黄牛,居然一做就是二十多年!”
“是啊……他倒是好啊!现在回了老家,十几亩薄田,天天守着孙儿孙女,好不快活啊!”
梅知礼感叹着,心底里也不禁开始羡慕起来,他一大把年纪了,也就一个儿子,但天生体弱,一直到现在也没见动静,
“还有老方,你还记得他吧!当初动了歪心思,差一点走了歪路,被你发觉检举,虽然被贬了官,但其实,他心里挺感谢你的。”
张明正喝了一口酒,又说道,
“感谢我?”
梅知礼嗤笑一声,
“张阁老就莫要诓我了,就我这臭脾气,当初有几个能受得了我?如今又干上了御史这讨人嫌的活,不知道多少人背地里骂我恨我呢!”
“不,他真的很感激你。”
张明正认真地说道,
“当初,他老娘重病,急需用药,但家里又穷,他又刚任职没多久,实在是掏不出那么多钱来,所以,他就想到了公家的钱……”
“哦?这我倒是不知道……”
梅知礼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后来,你检举了他,一开始,他的确是恨你的,但后来,大伙知道了他的难处,各自凑了钱,替他补上了这个窟窿……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跟我说起这事,说多亏了你,当初他才没有彻底走上歪路啊!”
“只是你平时人太冷傲,又不怎么和大伙相处,他也找不到机会邀请你当面致谢,这才托我向你说起这事……”
“之前那事,其实你我都知道,只是皇爷要保我而已,本来,该是你赢才是……”
张明正感叹着,
“当年的事,我和她都各有难处,如今一切都好起来了,我只是不想再亏欠……”
“公是公,私是私。”
梅知礼抬起手,说道,但眼睛里满是复杂之色,
这事,他自己心底里其实也有一些私心,他自己其实也知道,
“我……羡慕你。”
“梅兄这是何意?”
“羡慕你,能够一直走自己的路。”
“而我,不过是表面清高,坚持来坚持去,到头来,也不过是一事无成,一场空罢了!”
梅知礼说着,端起酒杯,就要一饮而尽,却被张明正拦下,
“梅兄过于妄自菲薄了。”
“这些年,你的坚持,大家伙其实都看在眼里,至于你羡慕我?其实,很多时候我也……身不由己!”
“坚持原则,守住底线,监察过失……”
“梅兄,你难道不是一直都在走你自己的路吗?”
这一瞬间,梅知礼瞪大了眼睛,
看着酒杯之中那个映照出来的自己的模糊倒影,梅知礼笑了,
是啊,他是他,我是我,
那根本就不是他的东西,这又是在争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