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骨片裂开后,没有往下掉。
它们托着四个人一直向上。陆沉这才看清,方才那条黑阶只是白骨塔埋在地下的一截塔尖,而他们从进门起就一直倒着站。
天地翻转。
苏晚照一把捞住阿七,陆沉撑开旧伞。翻转的重力扯开苏晚照胸前那道借来的伤,她落地时膝盖一软,仍先把阿七推到站稳的位置。许大年没来得及抓人,只来得及抱住自己的旗,最后脸朝下砸进长街。
阿七先回头看了苏晚照一眼,确认她还站着,才蹲到许大年旁边:“疼吗?”
“还行。”许大年吐掉嘴里的骨粉,“我死多了,知道怎么摔不容易掉牙。”
“那脸呢?”
“脸不值钱。牙还得留着吃饭。”
白骨雪城没有天空。
灰白穹顶像无数骨片拼成的屋檐,雪从缝隙落下,触地便碎成骨粉。
许大年抬头看了一眼:“每天亮三次灯。灯灭前,活人必须证明自己存在。”
“找不到呢?”阿七问。
“就会被当成死者。”许大年笑了笑,“死者待遇不错,至少没人催房租。”
阿七没笑。他便收起玩笑:“也没有脸。”
街道两旁全是无脸居民。有人卖糖人,有人卖旧书,每个人胸前都挂着刻有姓名的骨牌。只有陆沉四人的骨牌空着。
白骨塔青灯亮起,雪城的第三声钟从塔中落下。
所有居民同时转身:
“日落之前,活人不得留在街上。”
城规浮现:被死者认领、归还一件失物、完成一份遗言,三者任选其一。剩余时间,两刻钟。
“分头。”苏晚照说。
陆沉摇头:“这座城最喜欢把人拆开登记。我们不分。”
街角黑布铺子里伸出一只苍白的手,纸条上写着:活人可租死者的脸。
铺内挂满面具。柜台后的老妇人没有脸,却能准确叫出陆沉的名字。
“租脸一刻,欠命一条。”
“不租。”
老妇人指向木架。陆沉七岁时丢失的木哨正摆在那里。
“那就归还。说出第一次吹响它的人。”
陆沉握住木哨,只记得一句模糊的话:等你长大,就能自己选路。说话的人是谁,他想不起来。
老妇人递来黑笔:“把现在的名字留下,我替你补全。”
陆沉按住笔尖:“我的名字不是失物。”
“在这里,名字都能被拿走。”
“所以我更不能交给你。”
铺门骤然关闭,黑布从四周压来。苏晚照抬手撑开银光,许大年把失败旗插进地面。门外居民看见“失败者”三个字,竟齐齐后退。
木哨在陆沉掌中发烫。
第一次吹响它的人,是你自己。
记忆骤然回来:七岁的陆沉独自在失物库里,对着空屋吹响木哨。没有人教他,也没有人为他命名那一刻。
那是他自己做出的第一件事。
陆沉把木哨放到唇边,吹出第二声。
声音很难听,甚至有些跑调,黑布却像被刀切开。城规承认:自我认领成立。
木哨表面浮出一道浅灰色的印。
废律残式:失物锚。
凡本人确认过的失物,皆可暂时钉住一段正在消失的记忆。每替人挡一次遗忘,失物便会失去一部分自己的过去。
陆沉没有急着试。他先问木哨:“愿不愿意再替我挡一次?”
木哨在掌心轻轻震了一下。
于是他把三道锚印分别落在苏晚照的断令、许大年的旧旗和阿七的出生簿上。
第三声钟的余音扫过长街。陆沉忘了黑布铺在哪儿,许大年盯着旗上的“许”字看了半晌。下一刻,木哨自己响了,哨身也随之褪掉一小块颜色。
苏晚照握住断令:“苏晚照。今天不执行清除令。明天谁来逼我,明天再说。”
许大年抓紧旧旗:“许大年。输过一百零三次,这次还没输完。”
阿七抱住出生簿:“我叫阿七。今天喜欢这个名字,明天不喜欢了,你们要让我改。”
三道声音落下,四个人的影子重新接回脚下。
老妇人第一次后退:“从来没人自己认领自己。”
“那是因为你们总让别人替他证明。”
白骨塔青灯转为血色,街上所有骨牌同时翻面,背后都写着陆沉。
阿七胸口的骨牌却裂成两半。
白光从裂缝里落下,形成九条脚印,分别通向九条街。
阿七蹲下去,碰了碰最近的一道脚印:“它们为什么和我的脚一样?”
没有人回答。
白骨塔开始翻册。每翻一页,街上就少一名居民。最后,一道声音从塔顶传来:
“城主府里,存着所有没有被允许出生的人。”
许大年脸色发沉:“前几次没有这句话。”
“说明有人知道我们会来。”苏晚照说。
陆沉牵住阿七,没有选择最亮的路,而是走向九条脚印里最暗的一条。
“为什么走这里?”阿七问。
“因为其他八条都在叫你过去。”
黑街尽头,一座本不存在的府门从雪里显形。
陆沉停在门前。他最怕的不是里面有什么,而是门后会再次出现一个“更正确”的自己,把阿七和苏晚照都当成可以牺牲的数字。
阿七攥紧他的袖口:“如果里面有另一个你呢?”
“先问他愿不愿意让路。”
许大年把旧旗插进雪里:“要是他不愿意?”
陆沉看了一眼那面写满败绩的旗:“那就让他知道,失败不是只有一种死法。”
门匾上的字微微一颤,像有人在里面听见了这句话。门缝下伸出一只孩子的手,手心写着三个歪斜的字:别进来。
阿七下意识要推门,陆沉按住她:“先回答他。”
他蹲下,在雪地写下:我们不替你决定。你愿意开门,就开;不愿意,我们就在门外等。
门内沉默了很久。那只手慢慢收回,随后,门闩自己抬起一寸。
门匾上写着:城主府。
门内传来许多孩子翻身的声音,像一间挤满了人的产房,却听不见一声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