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封求援同时落在陆沉面前。
回声关有一千四百人,城墙裂缝正在扩大;望北外堡困着八十七名守粮人和三个月军粮;白骨雪城失路的是二十三名孩子、四名护送者。
按人数,先救回声关。按后续影响,先救望北粮仓。按即时危险,雪城孩子只能再撑半个时辰。
没有一种排序能把另外两处的痛苦变轻。
顾长庚的模型给出最优解:打开回声关,稳定城墙后再以粮道驰援望北;雪城队伍人数最少,由其自行寻找避风处。预计总存活人数最高。
裴定疆选择望北。粮仓一失,三城七日后都要断粮。
阿七想去雪城。她认识孩子携带的无户骨牌,可以在军图外定位。
三个人的答案互不相同。阿七已经把雪城骨牌扣进掌心,裴定疆的手压着望北粮图,顾长庚则把模型推到陆沉面前,谁也没有假装自己的那一处不死人。
陆沉没有召开投票。能参与讨论的人都在安全城内,而承担后果的人正被败兽追赶。他先向三处分别发送已知条件,允许他们说明最需要的具体帮助。
回声关回复:不需要主力,只要有人修复城墙节点。望北说守粮人可以弃仓撤退,却需要一条不会被军法当成逃跑的路线。雪城只传回七下断续骨铃,无法形成完整回答。
陆沉最终选择回声关。
回声关的人最多,那道裂缝又直通黑池。一旦城墙失守,败兽便可能钻进另外两城。陆沉把这两条理由写在三封求援信旁,笔尖移到另外两封,却停住了:雪城情况不明;望北能否自行撤离,也不明。
除他自己,门力只够再带五人。顾长庚、两名修墙匠、一名回声关节点持有人和阿纸依次进入。阿七要求同去,陆沉看着她腰间的骨牌,蹲了下来。
“雪城那边,只有你认得他们的牌子。能不能去找找?”
“门开不了第二次。”
“所以你走生活路。”
他把路线推给阿七,没有盖印:“你可以不去。就算去,也可能回不来。”
阿七看完雪城的位置,把图折进怀里:“说完了?给我两个认路的。”
回声关比求援时更糟。败兽已经从裂缝伸进半个身体,所过之处,居民的临时称谓被改成守城军。拒绝军籍的人首先失去药牌。
陆沉没有先攻击。他与节点持有人逐段恢复昨夜写在旗背的九种自称,让败兽无法把所有人压成同一支军。顾长庚则短时统一修墙步骤,只调石料、绳索和撤离顺序,不取得人员身份。
两名石匠爬上裂缝时,兽爪扫塌半面墙。一人被压住,另一人可以继续封缝,也可以先救同伴。
陆沉替他挡住落石,却没有替他决定。石匠选择先救人,裂缝因此再扩大一丈。
败兽肩部钻入城内。
阿纸将它身上“回声关全员守城”逐字拆开,居民则从街巷报出自己正在做的事:煮粥、抬伤、看孩子、搬石、准备逃跑。越多具体行动出现,统一军名越难覆盖。
顾长庚抓住一息空隙合拢节点。
城墙裂缝被锁住,败兽断在墙内的一截化成黑水。回声关保住了,没有出现大规模死亡。被压石匠左臂骨折,另有十三人轻伤。
城墙重新合拢时,有人抱着孩子喊陆沉选对了。喊声越过墙头,正撞上望北送来的第一张烧焦粮票。
望北的消息却在此时抵达。
守粮人得到裴定疆许可,可以弃仓撤退。可胜利商会卖给他们的路线通向一座早已不存在的木桥。队伍抵达河边才发现无路,败兽从后追上。
八十七人中六十一人退回外堡,九人失踪,十七人被困粮仓。粮火已经烧起来。
若陆沉先去望北,他或许能从生活地图中看出木桥不存在。
没有人能证明一定如此。
雪城方向随后传来阿七的骨哨。二十三名孩子找到避风洞,暂时安全;一名引路人在途中摔断腿。她仍在向他们靠近。
三处结果并没有组成一个答案。回声关获救,雪城暂稳,望北外堡却失去最佳撤离时机。
裴定疆没有责怪陆沉。他调黑甲骑兵赶往望北,同时把总撤退印压上外堡:允许烧掉粮仓,优先救人。
皇城军令立即反对。三个月军粮属于战略资产,未经御准不得放弃。若强行毁粮,裴定疆将以失守论罪。
“盖。”他对传令兵说。
撤退印落下,外堡十七人获得离仓许可。可其中六人拒绝离开,他们的家属都在三城,粮一烧,冬天可能饿死更多人。
裴定疆不能再把拒绝者拖走,否则会重复自己的第一场胜仗。他只能派人开出两条路,让愿撤者先走,留下者知道兽群和火势。
陆沉赶到望北时,粮仓屋顶已经塌了。
十一名愿意撤离者全部活着。六名留下者只找到四人,两人随粮仓一起消失。三个月军粮烧掉大半,胜利商会的灾后粮价当夜上涨三倍。
银针预告“陆沉只救一城”,如今看起来已经实现。
回声关百姓准备感谢他,他却把望北损失贴在同一面墙上。救下回声关是结果,没能先识破木桥是假也是结果。信息不足解释了他的选择,不能替他免去后果。
墙下有人坚持他选得对,也有人拿烧焦粮票砸他。陆沉把自己当时收到的三封求援和决定时间一起公开。后来知道的事情,不能伪装成当时已经掌握的证据。
三封信在墙上留了整整一夜。
死者家属没有要求他立刻认罪,只问下一次还会不会先选人数最多的地方。
陆沉回答:“我不知道。”
回声关的欢呼越响,桌上另外两封求援信就越沉。陆沉没有把它们收起来,也没有拿已经救下的人替自己松口气。
天亮前,裴定疆下令封锁望北。
不是为了惩罚失守,而是粮仓黑水里正在孵化第二只败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