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白幡街少了一半骨坛。
阿灯推开领坛处的门,看见门前某人排队。她本以为又是来领坛的,走近才发现补鞋人正替白发师父量灶脚,几个等了多年的老人把自家剩余木板搬来,问能不能换一点面粉。
“我这里不是粮铺。”阿灯说。
“知道。”师父把坛子往她手里一塞,“可你认得所某人家,谁有锅、谁有火,你比粮铺清楚。”
阿灯捧着坛子,眉头一紧。师父接着道:“别怕,不叫你替我抱。送陶铺,问他们能不能拿旧坛换口煮面的锅。”
许大年在旁边听见,笑得拐杖都快拿不稳:“这用途转得快。”
“人活过今天,东西也该换个用法。”师父答。
剩下的人没有被赶走。某人仍想提前准备后事,只是不再把准备写成必须按时死亡。
阿灯剪掉白头绳,把它系在领坛簿上:“以后谁来领坛,先问是本人要,还是别人替他买。”
“你呢?”第四个孩子问。
“先陪师父修灶。”
“你会吗?”
“不会。”
“那可能比领坛危险。”
阿灯抬手要弹孩子脑门,见他把木勺护在怀里,又放下了。她想起昨夜自己也说过许多伤人的“规矩”,后来一条街的人仍肯让她提灯带路。
“危险也去。”她说,“我师父修灶时爱骂人。你们过了门,别把她写成突然脾气好。”
第四个孩子认真点头:“我会记得她要吃面。”
“还要七年工钱。”师父远远补一句。
阿灯脸一红:“这你都听见?”
“我还没聋。”
阿灯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临走前多带了一桶水。
陆沉休息了两个时辰才起身。右肩重新上药,左手绷带也换过,仍不能持刀。苏晚照把失败死讯塞回他衣内,和缺角新约分开放置。
他试着提了一下小包,右肩立刻把整条手臂往下拽。苏晚照没有替他背完所有东西,只把最重的水囊给阿七,药箱仍自己背着,失败死讯交还陆沉左手。
“能走多远?”她问。
“到门后再歇。”
“我问的是多远。”
陆沉看向门缝那段坡道,改口:“走完坡,停一次。”
苏晚照这才放他起身。许大年拄着杖走在另一侧,两个人一快一慢,把队伍拖得没有从前利索。第四个孩子却没催,牵着路镜在前面照路,遇见坑就回头喊一声。
“它没发生,不等于可以忘。”
“知道。”
“再某人卖你的明天?”
“让他先问价。”
苏晚照瞪他一眼:“你打算用什么还?”
“一张已经失败的死讯。”
“那东西留着当证据,不许拿去做本钱。”
“知道。”
她嘴上嫌他答得敷衍,却把右臂固定的带子调到不磨伤口的位置。昨夜她差一点要按一张死讯的时间来判断病人还能活多久。现在他站在面前,仍会顶嘴,这件事比纸上的失败印更能让她安心。
“你还真想卖?”
“问完抓人。”
苏晚照确认他还能开玩笑,才松开固定右臂的布带半寸。
阿纸整理陆归山旧授权:身后投递只保留死亡前已明确交付的姓名、信件与证词,不自动转给关系人。无脸女人是否接受过本人交付,仍需到后续国门核验。
“垣”字城印从第三门退出,背面多了一道浅浅钟纹。许大年收好时,伤腿已经肿得穿不进靴,只能把靴后跟割开。
“再割两刀,就成凉鞋了。”阿七说。
“你心疼鞋?”
“心疼靴跟。它好歹没拖我后腿。”
许大年抬杖要敲她,腿一疼又老实放下。苏晚照递给他一截新布,让他把割开的鞋帮绑紧。城印换到了阿纸袋里,免得他摔倒时把过去三道门留下的痕迹一起砸裂。
“你们这是剥夺我持印权。”他嘀咕。
“是借你一只手扶杖。”阿纸说。
许大年想了想,没再要回来。
第四门后没有白幡,也没有集市。
那里是一条阳光很好的旧街。每家店都挂着不同来历:名门之后、失去家人的军户孩子、天生神童、被遗弃的皇子。只要付得起价,任何人都能买到一段完整过去。
阳光照得太像一条普通街。卖糕饼的妇人站在门口招呼熟客,抄书的学徒晒着一摞旧族谱,两个孩子蹲在路边比谁的祖父更会讲战场故事。若不看那些来历牌,连陆沉也会以为他们只是到了一个能歇脚的地方。
第四个孩子却走得越来越慢。
“那个卖糕饼的,刚叫那人‘将军的外孙’。”他说,“可那人昨天在第三国还自称孤儿。”
“也许他刚买。”许大年道。
“买完连昨天都变了吗?”
许大年收起玩笑:“这得问他。”
陆沉没有让孩子过去盘问陌生人。他知道被改写来历的人未必愿意在街口谈自己曾是谁,只把那句话记在心里:这条街卖的不只是故事,还可能让人开始怀疑自己亲身走过的昨天。
第四个孩子怀里的路镜突然发亮。
镜中仍没有他的脸,却出现三份正在竞价的身世。
陆归山幼子。
沈知微遗留的第二个孩子。
阿七失散多年的弟弟。
每一份都有证据,每一份都恰好能解释木勺。
孩子先看第三份。他跟阿七同行最久,知道她握刀前会先把袖口往上卷一寸;可“失散多年的弟弟”四字太大,几乎要把这些后来才熟悉的动作都改写成血缘里的天生默契。
阿七也看见了,却没有立刻说“不可能”。她只问孩子:“你想先听哪份?”
“我一个都不想先信。”
“那就先别信。”
“你不怕第三份是真的?”
“怕。怕我因为想要它是真的,替你把前两份扔了。”
孩子抿住嘴。他终于明白阿七不是冷淡,而是在用她最不擅长的耐心等他自己开口。
街口掌柜笑着朝孩子招手。
“没有过去的小客人,进来挑一个吧。”
第四个孩子没有靠近。
他低头看木勺、纸钥匙和豆芽。这些东西证明他走过哪里,却没有替他说明出生于谁、该与谁成为一家人。
“能都不买吗?”
孩子问完把木勺攥得很紧。它本来只是路上用过的一件东西,此刻却被三家铺子同时写成证据。他忽然担心,若自己回答错,连勺子是怎么来到手里的记忆也会被新身世改掉。
陆沉站到他侧后方,没有把手压在他肩上。右臂本就抬不高,他索性用左手把那只失败死讯折好收起:“想不买,就先不买。门若因此不让进,我们再找门的问题。”
第四个孩子回头:“你刚活过来,还要为我跟一条街吵?”
“先让它告诉我们,为什么非得买。”
掌柜笑容不变:“没有过去的人,进不了这条街。”
陆沉走到孩子身旁,没有替他挑。
街上的三份身世同时涨价。显然某人比他们更希望,其中一份先成为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