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娄氏五号大院的头三四天，林家上下全员都在连轴转着安家落脚。
家里三个男人跟着轧钢厂后勤孙头儿走完入职流程，正式敲定工种：林大江、林双河分到锻工车间，日日和滚烫铁块打交道；老三林山胜在年轻眼尖、脑子活络，被厂里周老师傅一眼相中，收在身边专门学电工手艺，算是攥住了一门轻巧又吃香的技术活。
家里的女眷也没闲着，每日拎着木桶去胡同公井挑水，拆洗缝补破旧被褥、糊补满屋漏风的窗纸，没几日就把五间简陋的倒座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处处透着过日子的烟火气。
四岁的林大狗也没闲着，仗着孩童身份不受拘束，整日在院子里撒欢乱跑，对外只说出门认路熟悉地界，实则借着这副不起眼的小身子，把前院犄角旮旯摸得门儿清。
他蹲雕花影壁后头，一根根数过青石板拼接的缝隙；趴在厢房墙根下，偷偷抠墙皮上积了多年的灰土；甚至胆大爬到门口那只缺了半边脑袋的石狮子背上坐着吹风，反正残狮破相没人看管，也不怕旁人斥责。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三四天，林家刚把土灶台垒好，大院里立马迎来了新热闹。
这天清晨，朝阳刚爬过东厢房的屋檐，金灿灿的光铺满前院青石板，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行李拖拽声，吵吵嚷嚷搅碎了院里的清静。林大狗正蹲在灶台旁拿树枝在地上画圈圈玩，听见动静立马蹦起来，两条细短的小腿倒腾得飞快，一溜烟冲到大门边探出头张望。
嚯，又有新住户搬进来了。
依旧是轧钢厂后勤孙头儿走在最前头带路，身后紧跟着三户拖家带口的人家，大大小小的粗布包袱摞得老高，瞧着那风尘仆仆的模样，跟逃难流民别无二致——说实在的，眼下这年月，能闯到四九城讨活路的，大半都是背井离乡逃荒过来的。
“林老哥，忙着拾掇家呢？”孙头儿一眼就瞧见了正在刨木头的林大壮，扬起嗓门笑着打招呼，“今儿我又带三户本厂工友过来安置，往后大伙同住一个大院，低头不见抬头见，平日里多搭把手互相照应。”
林大壮当即放下手里的木刨，在粗布围裙上使劲蹭掉掌心木屑，快步迎上前，待人接物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客气啥，远亲终究不如近邻，往后都是街坊，自然要彼此帮衬。”
孙头儿清了清嗓子，伸手指着身后三家人挨个介绍，嗓门洪亮，生怕院里人听不清：“这位是易中海易师傅，厂里钳工，分住中院东厢房；这位是刘海忠刘师傅，锻工，跟您家大江同在一个车间，住处安排在前院西厢房；最后这位是贾富贵贾师傅，也是钳工，住中院西厢房。”
林大狗缩在门槛后头，仰着一张稚嫩小脸，目光挨个在三张陌生面孔上扫过，心里默默给三人打起了分。
先看刘海忠。这汉子三十出头，生得人高马大、膀阔腰圆，一张黑红糙脸，下巴习惯性抬得老高，走路步子迈得又沉又重，自带一股莫名的优越感。
肩头挎着打补丁的蓝布包袱，手里还拎着个掉漆铁皮茶壶，刚跨进院门，先停下脚步把整座院子扫视一圈，清了清嗓子，张口就是一套厂里开会的官话：“诸位街坊，往后咱们同住一院便是一家人，凡事都要讲团结！”
林大狗憋在心里差点笑喷。好家伙，这位怕不是把车间领导开会的词儿全背进脑子里了，逮着机会就拿出来显摆，一门心思要站人群c位出风头，活像村里办红白事专门撑场面的司仪，走到哪都想压人一头。
再转头打量易中海。这人看着倒是一副温润和善的模样，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脸上挂着标准化的温和笑意，嘴角弧度不深不浅，看着亲近，却又刻意保持着几分距离感。
他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慢悠悠扫遍院落，视线掠过林家几个围在门口探头的孩童时，那层温和笑意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眼红算计，看得林大狗心里一阵膈应。
最后落到贾富贵身上。此人跟前两位反差极大，一身质朴庄稼人打扮，身形敦实宽厚，肩背结实，一看就是常年干重活、肯下力气的老实人。
他不慌不忙卸下肩头沉重担子，朝着林大壮拱手行礼，语气平稳不卑不亢：“老叔你好，我姓贾，往后同院居住，还请多多照拂。”
他说话音量不大，却透着踏实稳重。身后紧跟着三十来岁的妇人，生得一副白净面皮，骨子里却藏着几分小家子气，进门后眼神不停四处打量各处房屋物件，却不敢明目张胆乱瞅。
贾富贵仅仅回头淡淡瞥了她一眼，贾张氏瞬间低下头，安分拎起包袱紧随其后，半句话都不敢多讲，典型的家里男人说了算。
“大伙都互相认识一下，”孙头儿抬手拍了拍手掌，活跃气氛，“往后同在一个大院过日子，抬头不见低头见，千万别生分！”
刘海忠第一个往前站，抢足了风头。他把铁皮茶壶重重往窗台上一墩，双手叉腰，大嗓门洪亮得如同敲铜锣：“我刘海忠，轧钢厂锻工！往后院里街坊但凡遇上难处，尽管来找我！我这人处事最讲公道，谁占理我就帮谁，绝不偏袒任何人！”
说这话时，他还刻意模仿厂里领导开会的架势，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点划划，架子端得十足，浑身都透着一股急于受人追捧的劲头。
林大壮深谙人情世故，笑着拱手客套：“刘师傅客气，往后还劳您多关照。”
刘海忠只是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下巴又悄悄抬高半寸。
紧随其后的是易中海，他往前踏出半步，脸上笑意又浓了几分，拱手行礼，声线柔和悦耳：“我是易中海，钳工。咱们能同住一座大院，也是前世修来的缘分。日后谁家有难处尽管开口，邻里之间互相搭把手，再大的坎儿也能迈过去。老话讲远亲不如近邻，咱们院里人便是一家人。”
这番话说得面面俱到，听着格外熨帖人心，挑不出半分毛病。林大壮顺势笑着应和：“易师傅说得在理。”
可林家老小各有各的心思。蹲在门槛边的林大狗手里攥着树枝，表面在地上胡乱画圈，耳朵却竖得跟兔子似的，一字不落地把易中海的话听进心里。
他越品越觉得不对劲，这人嘴上张口闭口互帮互助，可眼底藏着精明算计，打量每一户人家，都在暗自盘算谁有利用价值、谁无利可图，客气全是伪装出来的疏离。
他暗自琢磨的功夫，林大壮已经和贾富贵搭上了话。
“贾师傅老家是哪块地界的？”
“就在四九城的周边，贾堤村。”贾富贵放下包袱，拍干净掌心尘土，“老家田地贫瘠，年年收成全看老天爷脸色，实在熬不下去，听闻四九城轧钢厂招工，便拖家带口过来讨活路。”
林大壮深有同感地点头：“乱世求生，各家都有各家的难处，往后咱们邻里彼此搭衬着过日子。”
贾富贵再次拱手，态度诚恳：“老叔说得是。我贾富贵没别的能耐，唯独一身力气，院里但凡有出力的活计，您尽管招呼我。”
一旁的贾张氏怯生生偷瞄自家男人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硬生生憋了回去，半句闲话都不敢插嘴。
简单认完街坊，三户人家各自拎着行李赶往分配好的厢房安顿。林家众人也折返自家倒座房，女人们一边收拾杂物，一边低声议论刚搬来的三位新邻居。
林大狗的娘王氏正把粗瓷碗一摞摞码进木柜，压低声音吐槽：“依我看那个刘师傅，走路下巴都快翘到房梁上了，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是轧钢厂厂长呢，架子摆得没边。”
林大江蹲在门槛打磨砍柴的斧子，头都没抬，劝道：“人家就是想在外人面前撑个体面，咱们刚落脚，别在背后随意议论街坊。”
“我不过说句实话罢了。”王氏小声嘟囔两句，便不再多言。
林大壮坐在灶台旁矮木凳上，拿起旱烟袋，拿烟锅轻轻磕了磕鞋底，慢悠悠开口提点儿子：“大江，往后和这三家打交道，心里得揣一本明白账，看人不能只看表面。”
林大江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疑惑发问：“爹，您这话是什么讲究？”
林大壮把烟杆叼在嘴边，暂时没点火，就这么含着缓缓分析：“那个姓刘的，张口全是套话，这人本性不坏，就是爱充大个、好面子，旁人几句好话一吹捧，保准得意得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林大江细细琢磨一番，恍然大悟地点头记下。
林大壮目光转向中院方向，语气多了几分郑重：“至于那个易中海，你更要多留个心眼。总感觉这人心里都是算计，那笑让人看了都不舒服。”
王氏在一旁好奇追问：“那贾家两口子呢？方才瞧贾富贵倒是老实本分，待人也客气。”
林大壮拿烟锅轻轻点了点木桌台面，娓娓道来：“贾富贵确实是踏实本分的汉子，心里自有主意，不是轻易被旁人拿捏的软骨头。贾家家里是男人立得住规矩，只是他性子沉稳，不爱张扬罢了。”
林大狗把剥干净的豆角尽数放进木盆，拍掉手上碎豆皮，心里连连认同。
只是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始终萦绕心头。易中海、刘海忠这两张面孔，总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