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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事打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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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林家的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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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就熬到1941年腊月,四九城的北风跟淬了冰的刀子似的,往人骨头缝里钻。

娄氏五号大院家家户户早把窗缝糊上厚厚几层旧报纸,各家煤炉昼夜烧得通红,一根根烟囱往外吐白雾,寒风一卷,白气扯成细长条子,灰蒙蒙飘在半空,转眼就散干净。

前院林家倒座房里,铁皮洋炉子烧得旺,炉盖上蹲一把粗铁壶,咕嘟咕嘟不停冒白汽。狭小屋子挤了十几口人,旁人看着局促,寒冬腊月里反倒越挤越暖和,没人嫌挤得慌。

林大狗蹲炉边烤冻得发红的小手,跳动火苗把一张奶脸烘得通红。炕里头靠着墙半躺的是他娘王氏,肚子高高隆起,眼看开春就要临盆。

炕角裹一床打满补丁薄棉被的是三叔家老九,今年才落地,刚满四个月,白白胖胖,睡得安稳,嘴角时不时冒一串亮晶晶口水泡。

林大狗一边烤火,一边在心里默数自家第三代男丁:大房自己、四狗、七狗;二房二狗、五狗、八狗;三房三狗、六狗、九狗。整整九个带把小子,一个丫头片子都没有。娘这胎要是再生个儿子,大房直接凑四个,林家第三代就是整整十个男娃。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轻轻摇头,小脸挂着一层发愁的神色。

一大家子围着火炉东拉西扯,有说轧钢厂车间活儿的,有念叨过冬柴火够不够烧的,还有盘算年前能不能添件厚棉袄,屋里人声乱糟糟。

没多会儿,林大壮清了清嗓子,屋里说话声立马一点点压低,全家人都知道老爷子要讲正经事了。

林大壮坐在炕沿,手里攥着旱烟袋,烟锅空落落没填烟叶,就这么叼在嘴边。后背靠着墙,一双老花眼慢悠悠扫过满屋儿孙,沉默半晌,才把烟袋从嘴边拿在手里攥紧。

“跟大伙唠句心里话。”老爷子语速不疾不徐,“你们自个儿掰手指头数数,咱家第三代,现下多少娃了?”

老大林大江张口就答:“大狗、二狗、三狗、四狗、五狗、六狗、七狗、八狗、九狗,再加媳妇肚子里这个,正好十个。”

林大壮点了点头,烟袋锅轻轻磕了磕炕沿:“九个落地的,清一色小子,一个丫头都没有。老大、老二、老三三家,一家三个,不多不少。这胎要是再生个男娃,大房直接四个,咱家凑齐十个带把的。”

说“十个”两个字时,老人家语气一半欢喜人丁兴旺,一半藏着沉甸甸发愁,两种滋味掺在一块儿。

屋里瞬间静下来。林大江下意识瞅媳妇高高隆起的肚子,脸上五味杂陈,眼下三个小子已经够闹腾,再来一个,光是拉扯吃喝就头大。

林双河、林山对视一眼,双双抿紧嘴,眼底几分同情几分庆幸——好歹自家都是三个,不用再多添一口男娃。

林大壮长长叹口气,又把空烟袋叼回嘴里:“我不愁一家子填肚子,咱家个个都是出力的汉子,再难也饿不死。我愁的是往后几十年的麻烦。”

他抬眼,目光挨个掠过一众孙辈,最后落在炕头熟睡的小九身上,半天没出声。几个小娃被老爷子沉沉的眼神看得发慌,二狗悄悄往墙根缩了缩身子。

“你们好好琢磨琢磨,”林大壮缓缓开口,“等这群小子全都成家,每家娶个媳妇,一大家子几十口人。等我跟你们娘走不动道、瘫在炕上那天,谁来伺候养老?九个儿子九个儿媳,今天推明天,明天拖后天,互相扯皮,亲兄弟闹生分,跟仇家似的。我活大半辈子,见太多这种糟心事,到老不想亲眼瞅自家上演这一出。”

林大江忍不住插嘴:“爹,我们兄弟三个还能不管您二老?”

林大壮斜瞥他一眼:“你有心伺候,家里一大家子老小够你忙活;老二老三各有自家难处,嘴上说得好听,真落到实处全推诿,光嘴上应承有啥用处?”

一句话堵得林大江哑口无言,只能低头伸手拨弄炉膛里的煤块。

一旁林双河手里搓着草绳,小声发问:“爹,那您心里是咋盘算的?”

林大壮搓了搓粗糙手掌:“我就盼家里能有个闺女。姑娘心细,晓得疼爹娘,就算出嫁,心里也挂着娘家。往后兄弟之间闹点磕碰,有个姊妹从中搭句话劝两句,天大的矛盾都能缓和。可咱家现如今九个小子,半个姑娘都没有,将来弟兄们要是为家产、养老闹起来,连个从中调和的人都寻不着。”

话音落,他视线又落回熟睡小九身上,小家伙攥紧小拳头,压根不知道全家正围着他的性别发愁。

林大壮盯了片刻,冷不丁开口:“老九这小名,我打算改。”

满屋人全都一愣,三叔林山最先回过神:“爹,这娃才叫小九几个月,改名来得及,您想换个啥?”

林大壮沉吟半晌,慢悠悠吐出三个字:“招妹。”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一瞬,紧接着不知谁先憋不住“噗嗤”笑出声,笑声一传十十传百,大人小孩全跟着乐,就连挺着大肚子的王氏都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直笑。

“爹,这名儿也太直白了!”王氏忍着笑说道。

林大壮被笑得面上挂不住,板起脸挨个瞪过去:“笑啥?我给他取名招妹,就是盼着能招来个闺女!现如今九个小子排得整整齐齐,眼看老十也要落地,再不图个好彩头,往后几代全是带把的,到时候你们十个小子扯皮养老,看谁还笑得出来!”

老爷子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一众半大娃立马把笑声硬生生憋回去。

蹲炉边的林大狗忍得腮帮子发酸,不敢出声发笑,只在心底暗自感慨爷爷看得通透。老爷子一辈子见多了兄弟分家、互相推诿养老的糟事,人丁兴旺是福气,清一色男娃却是隐患。有个姑娘从中周旋,家里多少矛盾都能化开。

林大江见老爹拿定主意,只好挠挠后脑勺嘟囔:“招妹就招妹,就是个小名,真等来妹妹再换也行。”

林大壮眼睛一瞪:“名字哪能随便换来换去?定下来就不能改!往后这娃就叫招妹,啥时候真盼来闺女,啥时候再说,一天盼不到,这名就得一直叫!”

炕上熟睡的小九——现下该叫招妹了,被老爷子洪亮嗓门吵醒,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他娘连忙搂紧怀里轻拍哄,嘴里下意识念叨:“招妹不哭,招妹乖。”念完自己也忍不住笑。

林大壮紧绷的脸色松下来,嘴角扯出一点浅淡笑意,重新叼上空烟袋:“行了,就定招妹。等老大媳妇肚里这胎落地——”

说着目光落在王氏肚子上,语气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要是这回能生个丫头,咱家才算凑齐了。我存了几块银锭子,到时候给小丫头打一对银镯子戴。”

王氏下意识轻轻摸了摸高高隆起的肚子,眼底满是期盼。跟林大江过日子,接连拉扯三个小子,整日吵吵闹闹,她打心底盼个贴心小闺女。

一旁四狗仰起小脸凑到娘跟前:“娘,要是生妹妹,是不是不用跟我抢窝头了?”

王氏揉了揉他的脑袋,又好气又好笑:“妹妹饭量小,不跟你抢吃食。”

林大狗往炉膛添一块煤,重新蹲回火边,默默在心里给娘肚里的小家伙打气:争点气来个姑娘,不然爷爷怕是要愁得天天叼空烟袋叹气。

他扫了一圈屋里小辈:二叔家二狗蹲门边搓草绳,三叔家三狗拿树枝逗炕边野猫,亲弟弟四狗挤在身旁烤火,五、六、七、八狗各有各的小动作,八个小子加刚改名的招妹,把狭小倒座房塞得满满当当,闹哄哄一片。

炉膛火苗猛地一跳,橘红火光映满一屋子大大小小的脸。林大狗心里又暖又犯愁,暖的是一家人热热闹闹守在一块儿,愁的是照这般生法,往后光拉扯这群半大猴崽子,就能让人头大如斗。

屋外寒风呜呜刮着,院中大槐树枝被吹得乱响,屋里煤炉噼啪燃着,一家人围坐闲谈,没人愿意早早回冰冷被窝。

招妹被娘哄得重新睡熟,嘴角又浮起一串口水泡泡,安安静静窝在棉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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