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漆大门一拉开,刺骨的西北风直接灌进院子,吹得满地蜷缩的特务浑身一哆嗦,可这群人个个肚子疼得浑身脱力,别说站起来,就连撑着墙直个腰都办不到。
有的人后背死死抵着青砖墙面,双手死死捂住肚子,一张脸蜡黄得跟秋天枯树叶似的;还有两个直接瘫在茅房门口,四肢软得跟面条一样,挪动半寸都费劲;东厢房门槛底下还蜷着好几个人,腰弓得跟煮透的大虾似,嘴里时不时挤出几声有气无力的哼哼,听着都遭罪。
埋伏在外的众人趁着门缝全开的空档,悄无声息涌进院内,十几道黑影贴着墙根迅速散开,分工分得明明白白:两人堵死东厢房,三人直奔正房,两人守着西厢房,剩下的人牢牢把住院门和后巷两道出口。
所有人脚步轻得离谱,踩在青石板上连半点声响都没有,比野猫踩瓦片还要悄无声息。院里中了巴豆粉药性的特务浑身难受,脑子昏沉,压根没察觉大批人已经闯了进来。
林大狗缩在门板侧边的阴影里,悄悄往旁边挪了挪,目光扫到跟着队伍进来的陈长福师傅、孙大刚还有赵小军。
赵小军不知道从哪儿捡了根粗木棍攥在手里,小脸一半紧张一半兴奋,腮帮子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带队的地下领队压着极低的嗓音沉声下令:“分头搜,全部留活口,一个都别放走!”
话音刚落,东厢房房门被猛地一把推开,一股子热气混着巴豆粉带来的酸臭味扑面而来。两名持枪地下工作者闪身冲进去,接连几声低喝在屋里回荡:“不许动!双手抱头蹲好!”屋里的特务浑身发软,只能有气无力地应声,半点反抗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正房那边紧跟着传出动静,屋门被踹开,一声沉闷痛哼响过,紧接着就是人被按倒在地的摩擦声响。
西厢房里有个特务强撑着想要起身逃窜,可双腿刚直起来就腿软栽倒,紧随而至的队员一把将他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院里各处的特务挨个被反绑双手押到墙根,嘴里要么低声咒骂,要么止不住地干呕呻吟,没有一人能挣脱束缚。
林大狗躲在暗处看着这一幕,悬了大半夜的心总算往下落了半截,眼看局面稳稳拿捏,刚打算松一口气,正房里头突然炸起一声压抑至极的怒吼,紧跟着桌椅翻倒、硬物撞墙的杂乱碰撞声接连传来,一声沉闷重物落地的声响刺得人耳膜发紧。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一道矮壮黑影猛地从正房房门弹射出来,速度快得完全不像中了巴豆粉、腹痛难忍的人。
这人脊背弓起,活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落地顺势就地翻滚一圈,眨眼就冲到院子正中间。
借着惨白月光,林大狗一眼看清对方手里的物件——一把乌黑短枪死死攥在右手里,左手还捂着绞痛的肚子,整张脸毫无血色,额头上冷汗顺着下颌不停往下滴,可脚下扎得稳稳当当,枪口已经缓缓抬起来对准院里众人。
院里所有人都猝不及防愣了一瞬,谁也没料到这群拉肚子拉到脱力的特务里,居然还有人能硬撑着举枪反抗。
就这短短失神的空档,那人毫不犹豫扣动扳机,“砰砰砰”三声枪响划破寂静寒夜,沉闷枪声顺着胡同往远处滚。两名离得最近的地下队员应声倒地,一人肩头中弹,踉跄着狠狠撞在墙面,另一人直直扑倒在地,再也没了动静。
“艹!这家伙还有枪!”孙大刚气得低吼一声,攥紧铁棍就要往前冲,身旁陈长福师傅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胳膊,生怕他直面枪口送命。
那名矮壮特务调转枪口,对准了离自己最近的一群人,随时准备再次开枪。
躲在阴影里的林大狗脑子瞬间一片空白,浑身血液一股脑直冲头顶,倒地受伤的队员、还在冒烟的枪口、随时会再流血的同伴在眼前飞快闪过,根本来不及仔细琢磨对策,身体已经凭着两年八极、形意拳的本能冲了出去。
猴形缩身!
这招形意十二形里的身法,林大狗跟着马逸风师父日夜打磨,整整三年练了上万遍,早就刻进骨子里。
他身形骤然下沉,肩背向内弓起整条脊椎绷成一张蓄满力道的硬弹簧,脚尖轻轻一点青砖地面,整个人贴着地皮飞速窜向特务身侧。
对方左手捂着肚子,左侧视线完全被遮挡,这是眼下唯一的破绽。
持枪特务听见身侧风声,慌忙调转枪口,可动作终究慢了半拍。林大狗已经欺身至两步之内,依旧保持低矮猴桩,身形刁钻难预判。
不等对方枪口对准自己,下沉的身子骤然借力拔高,正是猴形上树的衔接招式,右拳裹挟全身沉坠劲,精准朝着对方右侧肋骨狠狠撞去。
崩拳!
从初学站桩那日起,林大狗日日打磨这一拳,千万次出拳沉淀下来的力道尽数收放有度。
拳头撞上对方肋下的刹那,林大狗清晰感觉到拳面硬骨撞上人体骨骼的实感,持枪的右手瞬间失力,乌黑短枪脱手飞出,在青石板上弹跳两下滚远。那矮壮特务剧痛袭来,浑身力气瞬间散尽,捂着肋条单膝重重跪倒在地,脸憋成青紫色,嘴巴大张却半点声响都发不出来。
院里众人这才回过神,三名地下队员一拥而上,将那人牢牢按死在地,反手捆紧绳索。有人捡起掉落的短枪收好,其余人连忙围上去查看中弹受伤的两名同伴。
林大狗孤零零站在院子中央,右手拳头死死攥紧,拳面皮肉撞击时蹭破一层,火辣辣的刺痛顺着指骨往上窜,可他压根顾不上手上的伤,目光死死落在倒地不起的那名队员身上,胸口堵得喘不上气。
方才出手全是本能反应,等危机解除,铺天盖地的后怕才涌上心头,心脏擂鼓似的咚咚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地下领队快步走到林大狗身侧,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在他身上细细打量一圈,又瞥了眼地上的短枪和还在地上疼得发抖的特务,沉默片刻,低声赞叹:“起落无兆,半步摧敌。你这套形意拳,算是练到骨子里大成的境界了。”
林大狗嘴唇动了动,嗓子干得跟砂纸打磨一样,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领队顺着林大狗的视线望向那名牺牲的队员,眉头紧紧皱起,随即压低音量郑重叮嘱:“眼下时局特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方才你出手拦枪,救了院里所有人的性命,做得万分妥当。”
他环顾一圈在场护厂队的林大狗、孙大刚、赵小军,严肃交代保密要求:“今晚抓捕军统特务这件事,你们几个半大孩子参与的过程,半个字都不许往外吐露。”
“这批人只是外围爪牙,暗处还有核心特务潜藏,一旦消息走漏,特务必定报复你们、连累家里老小。你们立下的功劳组织全部记在心里,但眼下必须彻底封口,对外只字不提。”
一旁陈长福师傅连忙拉住孙大刚、赵小军,反复叮嘱:“听见没有?回去跟家里也别多嘴,半个字都不能往外说!”孙大刚握紧铁棍用力点头,赵小军脸上依旧挂着惊魂未定的惨白,连忙跟着应声。
月光静静铺在院内青石板上,林大狗伫立原地,受伤的右手微微发颤,丝丝血迹顺着破皮的拳面渗出来。他深吸一口寒冬冷风,缓缓吐出一团白雾,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院里抓捕工作步入收尾,所有特务挨个被捆住手腕,一字排开蹲在墙根,个个脑袋耷拉,不是干呕就是捂着肚子呻吟。
中弹受伤的队员被同伴搀扶起来,肩头伤口用布条临时捆扎止血,牺牲的同志被几人小心抬出院,准备妥善安置。整个院子混杂着血腥味、火药味、巴豆粉发酵的酸臭味,气味呛人。
领队蹲下身,看向林大狗,轻声询问:“手伤得重吗,还能跟着一块撤离吗?”
林大狗活动了一下攥紧又松开的拳头,稳稳应声:“没事,能走。”望着满院的狼藉,林大狗心里五味杂陈,熬了一整夜的寒风、紧绷的神经,好在最后没有功亏一篑。
夜色深沉,胡同里的寒风依旧不停,众人分批押解特务、护送伤员有序撤离,这场惊心动魄的深夜围捕,暂时落下帷幕。
可潜藏在四九城暗处的特务暗流,远远没有彻底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