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军跟在孙大成身后，伸手搀住孙大娘另一条胳膊。三个人一路都没有说话，只有鞋底踩过青砖地面的脚步声，不快不慢地回响在狭长过道里。
孙家屋门虚掩着。孙老爹一早就出门在外办事，中院那场争吵冲突发生的时候，他人根本不在大院里头。家里只剩孟红霞守着，厨房飘出烧柴火的烟火气，还能听见锅铲轻轻磕碰的动静，午饭正在准备。
孙大成先把母亲搀进堂屋，林建军跟在身后迈过门槛。堂屋光线偏暗，靠墙角摆着一张八仙桌，桌面空空荡荡，只桌角搁着一只喝水的粗瓷罐子。孟红霞听见脚步声，连忙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一点面灰，看见回来的几个人，脸色一下子绷紧，快步迎了上来。
林建军拉过一条长凳，在桌子对面坐了下来。几个人还没来得及多说几句话，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踩得青砖地面咚咚作响。
是孙老爹办完事赶回来了。他刚进到胡同，就被街坊邻里七嘴八舌告知，刚才中院贾家当众辱骂孙家，家里还闹了好大一场风波。
他一听心里火就窜了上来，脚步越走越快，一跨进院门，嗓门就压不住了：“太欺负人了！贾家这帮人，趁我不在家就上门找麻烦，真当咱们孙家好欺负？”说着撸起袖子，转身就要冲去中院找贾家算账。
“爹，别去！”孙大成见状赶紧上前一步，伸手死死把他拦下来，孟红霞也快步上前拽住老爷子的胳膊。
孙老爹胸口大幅度起伏，气得浑身都有点发抖：“人家当着全院街坊的面糟蹋大刚，这事就这么白白算了？”
“不是白白算了。”孙大成耐着性子低声劝道，“街道陈主任已经过来处理，贾张氏要去街道参加学习，还要游街接受群众批评。公家已经给咱们做主。您现在再冲过去吵架，有理也变成邻里斗殴，咱们的道理反倒讲不清楚。”
孙老爹来回挣了两下，一心想去讨个公道，被儿子儿媳死死拦着，几番拉扯，终于停下脚步站定原地。一腔怒火堵在胸口，脸色铁青，两只手攥紧那杆不离身的老烟袋，指节捏得发白，胸膛还在不住起伏。
僵持片刻，他粗粗喘了几口粗气，对着儿子、儿媳摆了摆手：“行了，你们松开手，我不去找他们。可今天这事，我心里记下了。”
说罢他扭头朝着院门口方向冷哼一声，方才躲在墙根看热闹的阎埠贵正好打牌往回溜。孙老爹冷冷瞥过去：“老阎，你这个前院的管事大爷当得可真体面！给老易那个绝户捎句话，往后他再敢张口当我们家的长辈，我敲掉他一嘴牙！”说完才转身迈步回到堂屋。踏进屋子看见林建军，脸上的戾气才稍稍收敛，勉强挤出一点神色。
堂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等孙老爹的情绪一点点平复下来，林建军才把一路紧紧攥在手里的布包轻轻放到桌面，解开捆住袋口的绳结。最先拿出来的是用油纸裹严实的一包糕点，一路上几经磕碰，油纸已经揉得皱巴巴，还有好几处破开的小洞，边角也磕得凹进去一块。他掀开油纸，里面不少点心已经震碎，好些碎渣混在一块儿。
“大娘，本来是我专门给您带的点心。路上来回折腾摔了一下，碎得厉害，不过还能吃。”
孙大娘低下头，目光落在这一堆碎点心上，伸手拢了拢油纸边，免得细碎的渣子撒得满桌子到处都是。“没事，碎了反倒好分。”
她眼神没有看向林建军，指尖按着油纸的折痕，把碎点心连同碎屑一起裹得严严实实，推到桌子的一角放好，像是要先收起来，等自己心里缓过来之后，再慢慢拿出来。
林建军沉默片刻，低头继续把布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取。先是一封信，信封边角被磨得起了毛，反复折叠过的地方纸张泛白，看得出来这封信曾经被人一遍一遍拆开，看完又重新折好收起来。信封正面留着一块已经干透的褐色污渍，印记深深渗进纸的纹路当中。他把信封平放在桌子正中。
紧跟着拿出来一张半身照片。相片上孙大刚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军帽戴得端端正正，对着镜头咧开大嘴笑，嘴角扯得很开，就好像照相的时候旁人叫他笑一笑，他便使出浑身的劲头在笑。相片的一角受过火烧，边缘卷曲焦黑，烧出来的缺口不大，刚好在相片边框位置，没有伤到他的脸。林建军把相片拿过来，挨着信封摆放整齐。
最后取出来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粗布，手掌大小，摊开之后，是孙大刚那块布制的军装名牌。上面印刷的部队番号和姓名经过反复摩擦，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布面到处都是起毛的线头，“孙大刚”三个字依旧能够辨认清楚。
三样物件静静摆放在八仙桌上。堂屋采光不算透亮，可桌上每一样东西，都看得清清楚楚。方才孙老爹满身的火气，也跟着一点点沉落下去，全部心神都落到桌上这几样遗物上头，方才还挺直硬朗的脊背，不自觉微微往下弯了几分。
孙大娘的目光先落在那封旧信上面，盯着看了许久，才缓缓伸出自己的手。指尖贴着木头桌面，一点点往前挪动，划过桌面上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木纹，还有桌面上细小的裂缝，仿佛走完一段漫长又无声的路程，指尖终于触碰到信封的外壳。
站在身后的孙大成，嘴唇紧紧抿成一道直线，身子不自觉微微往前倾，心里急着想拿过那张相片看一看。可是他的手抬到半空中，又硬生生收了回去，只能站在原地干看着。
过了一小会儿，孙大娘才把手从信封上面挪开，拿起那张照片。她把相片举到眼前，眯起眼睛，仔仔细细端详相片上那张笑脸，看了很久很久。嘴唇来回翕动，心底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半点声响也发不出来。
看完相片，她又放下，伸手拿起那块布名牌。手指碰到粗糙布料，便顺着上面已经磨淡的字迹，一下一下摸过去，一个笔画接着一个笔画，仿佛要用指尖，重新认一遍这个刻在自己心上的名字。
她紧紧攥住这块名牌，声音不高：“真好，大刚回家了。”话音落下去之后，眼眶才慢慢红透，眼泪在眼眶里面打转，暂时还没有落下来。
林建军自己都说不清，眼泪是什么时候悄悄涌上来的。他没有抬手去擦拭，也别开脸躲开，就安安稳稳坐在长凳上，看着孙大娘的手指一遍一遍蹭过那块布名牌。
孙老爹这才想起手里的烟袋，伸手去摸口袋里的火柴。连着划了好几根火柴。第一根火柴“嚓”地蹭过，火苗没起来；第二根，火柴杆直接折了，火苗一闪就灭。等到第三根终于窜出火光，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火苗还没有凑近烟锅，就被屋里穿堂的小风直接吹熄。几番尝试，他干脆不再点火，把火柴盒子往旁边柜子上轻轻一放，烟袋依旧攥在手里，一言不发站在桌边。
孟红霞抱着一岁出头的小孙立德，靠在堂屋的墙边上。孙大成一只手死死攥着自己衣服的衣角，攥得指节全都泛白。小孩子尚不明白屋里这般沉重的气氛，两只小手紧紧揪着母亲身上的衣襟，抓得牢牢的，仿佛抓住这一块布料，就能够获得安稳。
静坐一阵，林建军再次低头，从布包深处，把部队打扫战场之后留存下来的遗物一一拿出来，平铺摆放在桌面上。一块半旧的腕表，表带被无数次汗水浸透；一把军刀，刀身、刀柄到处都是磕碰磨损，刀鞘外壳留着一道深深的划刻痕迹；还有两副缴获的敌军肩章。
“这些东西，是部队打扫战场之后，特意留给大刚的。部队那边交代，叫家里人瞧一瞧，家里的孩子不是孬种，是好样的。”说完，林建军便闭住嘴巴，不再提起战场上的那些事。
孙大娘把相片和名牌拿在手里反反复复看，之后将那块布名牌紧紧按贴在自己心口位置，牢牢握在手掌里面，生怕手一松，东西就会凭空消失。
堂屋里安安静静，只有厨房柴火偶尔传来噼啪轻响，衬得屋里愈发沉寂。
隔了好久，还是孙老爹打破这份沉寂。他把烟袋拿在手里，声音比平时压得低：“建军，给你分到哪儿干活了？”
“东四区公安分局。”林建军如实回话。
孙老爹微微点头，停顿片刻，又随口问起家常：“那对象呢？有着落没有？”
“还没有。刚回四九城，一堆公事琐事堆在跟前，顾不上考虑这些。”
父子般的一问一答，两个人都很默契地绕开战争、牺牲这些叫人伤心的话题。孙大成、孟红霞也找了墙边的凳子，轻轻坐下。
林建军顺势问起他们父子在工厂上班的近况。孙老爹告诉他，自己现在已经评上中级工，孙大成也顺利转正，厂里看在军烈属的份上，平日多有照拂，干活过日子都还算顺当。
林建军听完稍稍放宽心：“那就挺好。往后家里遇上什么难处，直接过来找我也行，要是我不在，找隔壁西跨院建祖他们哥几个也管用，几步路的距离，方便得很。”
孙老爹摆了摆手，语气平实：“我们晓得。你安心忙你的差事，不用总把我们挂记心上。”
厨房里面锅碗瓢盆的声响慢慢大起来，午饭快要做好，烟火气一点点漫进堂屋。
眼看时辰接近正午，林建军从长凳上站起身：“我就不多留了，下午外头还有不少事情得跑。”
孙大娘抬起头望过来，手掌依旧紧紧攥着那块名牌：“都中午了，吃了饭再走也不迟啊。”
林建军摇摇头，轻声说道：“大娘，我和别人约了要过去一趟，以后有空了我常来看您。”
也不等孙家人多留，他便迈步朝着门口走，临跨门槛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屋内。孙大娘还坐在桌边，那块名牌安安稳稳握在手里，搁放在膝盖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