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号四合院里面那些纷纷扰扰,林建军不再放在心上。今天陈主任处置事情的态度已经足够说明问题,这位街道干部可不是往后那个只会和稀泥的帽子王。
眼下还有不少要紧事等着自己去办。回到四九城,两位授业的师父要登门看望,还有几名转业回来的老战友也该碰面联络。刚从部队转到地方,这些人情关系万万不能疏淡。
第二天一大早,林建军收拾妥当便出了门,朝着什刹海的方向走去。武术研究社离这边不算远,穿过好几条曲折的老巷子就能抵达。
还没走到大门口,院墙里面就一阵阵声响传出来,脚下跺地的闷响、拳脚挥出带起的风声,还夹杂着练武之人短促的呼喝,节奏稳稳当当,听得出里面一群人正在一遍一遍反复操练套路。林建军在大门外稍作驻足,抬手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院子当中,七八名弟子分成两排,正在演练八极小架。动作算不上完全齐整,但是每一步落下去都踩得扎实稳重。林建军迈步往里走,靠门边站着一名年轻学员看见陌生人进来,当即停下动作,上下打量他一番,开口问道:“同志,你找谁?”
林建军还没来得及答话,廊下传来“笃”的一声脆响,是教棍磕撞门框的动静。紧接着一道人影脚步比平日里急促不少,快步从廊屋里面走出来,正是张立言。
他就站在廊檐底下,隔着整个院子望向林建军,嘴唇微微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一时半会儿说不出半个字。不多时马逸风也从屋里走出来,站到他身侧。两位师父并肩立在廊下,就那么静静望着来人。张立言攥着教棍的手指慢慢松开,像是再三确认眼前站着的确实是林建军本人,之后才抬起手朝他招了招。
林建军快步上前,站定在两位师父跟前,双手抱拳,深深躬身行师门大礼:“师父,我回来了。”
张立言伸出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在身侧又不自觉攥了攥再松开。马逸风站在一旁,没有上前触碰,等林建军直起身子,才压低嗓音说道:“进屋说话。”
三人一同走进内堂,屋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院子里练功的弟子都收住架势,压低声音互相议论。
“那一位,该不会就是大师兄吧?”
“应该没错,师父平日里总提起他。”
“看着年纪,也不比咱们大多少。”
“听师父讲,他在战场上还立过战功。”
几句交谈压得很低,顺着门缝飘进内堂,又消散在空气当中,如同被风一吹便散了。
内堂之中,林建军在桌边落座,张立言坐到他对面,马逸风侧过身子坐于一旁,提起茶壶,斟满一碗热茶推到林建军面前。林建军伸手接过,抿下一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缓缓滑下。三个人隔着一张木桌,谁都没有急着开口,仿佛要好好确认,彼此依旧坐在旧日的位置上。
张立言率先打破安静,声音不高,却满是关切:“在战场上受的伤,都养好了?”
林建军把茶碗轻轻搁回桌面:“都没事了,剩下的只是一点皮外伤,不影响的。”
张立言望着他,把这番话在心里掂量片刻,才缓缓点了点头。
一旁的马逸风接话问道:“部队里头,平日里还练拳脚功夫吗?”
“练的。部队教的是军用格斗,路子跟咱们传习的武艺不一样。我试着把各家的东西揉在一块练。”林建军如实答道。
马逸风微微颔首,这个答案并没有出乎他的预料。张立言目光又在林建军脸上停留片刻,心中有许多想问的,却并不急于一时,只开口吩咐:“起来,打一趟,让我们瞧瞧。”
林建军放下茶碗,起身走到内堂空旷的地面,摆开起手式,演练起一套八极小架。整套套路打的并不求快,每一步落脚沉稳扎实,招式起落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停顿,气息绵长平稳,不见丝毫起伏,只有身上衣料随着拳脚动作轻轻翻动。一套拳打完,稳稳收势立定,气息依旧平和,就如同方才只是做了一件寻常小事。
张立言看着他收住最后一式,点头评价:“架子没有生疏走样。”说罢便站起身,朝着院子方向走,“来,咱俩搭搭手。”
林建军没有推辞,跟着来到院中,二人相隔两步面对面站定。张立言往前踏出一步,手掌轻探,朝着林建军肩膀递过来,力道并不凶猛。林建军既不硬扛,也不躲闪,肩膀微微一晃,顺着对方来势卸开半步,手腕同时翻转迎上,将对方的劲力引向侧边。
张立言收回手臂,再度抢步进身,出手比方才迅捷几分。林建军侧身辗转承接,一招一式应对妥帖,没有多余动作,也不见半分迟疑。
张立言再度突进,右手切向林建军肋下,林建军脚下微微矮身,右臂自下而上绕出,贴着对方手肘外侧一带,把攻击的劲力引向空处。张立言当即收招,往后退了半步,不再继续对练。
他站在原地打量林建军,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你现在出手,已经不再拘泥单独的招式。八极的架子、形意的劲力、八卦的步法,再叠加部队搏杀的路数,诸多本事融在一身。你已经摸到去形留意的门槛,再打磨一段时日,便可真正登堂入室。”
马逸风站在边上看着,开口感慨:“部队这一趟没有白去,功夫总算没有丢下。”随即转头看向院子里一众弟子,高声说道,“你们都好好看看,这才叫成了!你们啊,还差得远,往后万万不能偷懒!”
一众弟子齐声应声。马逸风还转头朝着张立言扬了扬下巴,神色带着几分小骄傲,仿佛在说,当初若不是我提醒,咱们就要错过这么一个好苗子。
张立言斜斜瞥了他一眼,懒得接他这份小得意,伸手拉着林建军重新返回内堂。落座之后,张立言又细细打量林建军,轻声追问:“那些旧伤,当真不碍事?”
林建军沉默片刻,伸手从怀中取出两朵红绸花,轻轻放到桌上。绸缎的红色已经褪得暗淡,边缘磨得起毛,其中一朵大半被火烧焦,一块铁片夹在两朵花中间,一颗变形的弹头牢牢卡在铁片的缝隙当中。
张立言低下头,久久凝视桌上这两样物件,许久才伸手拿起来,翻来覆去反复端详。指尖轻轻抚过那一片烧焦的绸面,动作放得极轻,生怕稍一用力便将这残破的物件碰碎。确认火焰只灼伤绸料,没有将铁片击穿,他又把物件翻转过来,仔细打量弹头卡入铁片的位置,指尖顺着弹头撞击出来的凹痕慢慢摩挲,感受那一道撞击留下的印记。
过了许久,他才将物件放回桌面。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这颗弹头……”
“主峰阵地那一回,流弹飞过来,刚好卡在两朵花中间的铁片上。”林建军缓缓道出原委。
张立言又一次拿起那朵烧焦的绸花,来回翻看,仿佛要牢牢记住它受损的模样,才慢慢放回桌面,手掌搁在桌面上,久久不动:“算是关二爷与祖师爷暗中护佑了你。”这句话在喉咙里面盘桓许久,才低声吐露出来。
马逸风一言不发,目光紧紧落在两朵绸花之上,半晌才伸手把那颗变形弹头从铁片缝隙取出来,放在掌心掂了掂,又轻轻放回原处。
内堂之中,师徒三人静坐良久。张立言听闻他分配到公安系统工作,微微点头:“进公安很好,依旧能够做实事。”没有再多追问细节。马逸风在一旁说道:“有空常过来,给师弟们指点指点,也好叫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是真功夫,免得练上三两日便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林建军浅浅一笑:“得空我就过来。”
张立言坐在桌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能够活着回来,就已经很好。”
告别之时,马逸风把林建军送到大门口,靠在门框边上说道:“想来就过来,不用特意提前打招呼。就算不教拳,人过来坐坐也行。”
林建军抬脚跨出门槛,身后,张立言低沉的声音传了出来:“活着回来就好。”
林建军没有回头,在门边短暂驻足,才迈步朝前走去。穿过练武的院子,底下弟子还在操练拳脚,兴许是方才见过大师兄出手,众人练得比之前更加认真,有人休息间隙朝他望过来,林建军微微点头示意,脚步没有停顿。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林建军伸手探进怀里,隔着衣衫摸到铁片与弹头的轮廓,硬硬、凉凉的触感抵在指尖。他收回手掌,继续穿行在巷陌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