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东旭从西跨院走出来，没有立刻回家，独自站在中院的老树下，又接连抽完两支烟。夜色沉沉，烟头的火星在暗处明灭，心里翻来覆去全是晚上林建军跟他说过的那些话。
等两支烟尽数抽完，他才抬脚走向自家屋门，抬手将门推开，屋内的油灯依旧亮着，昏黄的光亮漫了出来。
贾张氏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桌面上堆起一小堆瓜子壳。听见开门响动，她抬起脑袋，目光上上下下把贾东旭打量一遍，视线特意在他空空荡荡的两只手上停留片刻，开口问道：“吃的东西呢？”
贾东旭微微一愣，站在门槛边上反问：“什么吃的？”
贾张氏随手把手里一把瓜子壳往桌面上一掼，声调不高，却满是不满：“别人家回来，都能带点吃食回来。你跑过去待了大半晚，就这么空着手回来？他林建军是不是压根就瞧不上咱们贾家？”她说完又瞟了一眼院门外的方向，“阎解成家里那么抠门，拎一条咸鱼过去，临走还能捎回一份剩菜，凭什么就咱们家什么都捞不着。”
贾东旭往前跨两步，回身把屋门掩上，脸色一点点沉下来：“你不要总想着到处占小便宜。我今天晚上过去，是跟建军说正事去了，难不成我还端人家一碗剩菜站在那里说半天话？”积压了一整晚的烦闷涌了上来，他继续说道，“妈，您能不能不要再闹了，每回您在院子里惹出事，哪一次不是我出去赔礼道歉。现在我在大院街坊面前，头都抬不起来。您就不能安分一点？非要闹到全院人家都嫌弃咱们，把咱们家孤立起来才甘心吗？”
贾张氏听见这番话，手上瓜子狠狠拍在桌上，嗓门陡然拔高：“我闹？我做这些还不是全为了这个家！怎么，听了外人几句闲话，你就打算不要你亲娘了？”
贾东旭立在桌边，嘴唇紧紧抿成一道直线，强压着怒火，一言不发。一旁的秦淮茹眼见母子二人吵得越来越凶，连忙快步走到贾东旭身侧，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转头看向贾张氏柔声劝道：“妈，东旭不是这个意思。天色已经不早了，有什么事咱们留到明天再说，先歇息吧。”
贾张氏见秦淮茹一出来，贾东旭脸上的怒气明显缓和几分，心头无名火一下子就窜了上来，抬手就朝秦淮茹脸上扇过去一巴掌：“这里轮得到你插嘴？就是你这个狐狸精迷得他昏了头！自打把你娶进门，东旭是越来越不听话！”
秦淮茹猝不及防，怔怔望着贾张氏，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眼眶瞬间蓄满了滚烫的泪水。
“妈！您这是干什么！淮茹什么都没说，您怎么动手打人！”贾东旭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声音也冷得厉害，“自从淮茹嫁进贾家，家里里外外大小活计全靠她操持。您整日什么活都不肯干，家里吃喝穿戴全是她在忙活。换做别的女人，遇上这样的日子早就走了，也就她还守在这个家里。您张口就骂人家狐狸精，您自己扪心问问，这话讲得过得去吗？”他的音量不算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秦淮茹站在一旁，心底泛起一阵暖意。当初她愿意嫁给贾东旭，就是看中他人老实厚道，即使摊上这么一个蛮横难缠的婆婆，可丈夫始终会护着自己，这份念想，支撑着她咬牙熬过日子。
贾张氏瞪着贾东旭，满脸不敢置信，嗓门又开始往上抬：“好哇，现在你居然帮着媳妇来压你亲娘！我辛辛苦苦拉扯你这么多年，你如今……”她已经熟练地酝酿起那一套哭闹的说辞。
秦淮茹见状，连忙上前两步想要再劝解：“妈，您别生气，东旭他不是存心……”话还没有说完，贾张氏扬手又一巴掌抽打在她小臂上，手上力气不算很重，可下手依旧粗蛮：“全都是你这个狐狸精搅合的！娶了你之后，东旭才变得处处跟我作对！”
秦淮茹疼得缩回胳膊，把头偏到一旁，默默咽下委屈，不再言语。贾东旭清清楚楚看见，小臂皮肤上被指甲刮出来几道白印，正慢慢泛出红色。他的手在身侧紧紧攥起拳头，又强行缓缓松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腾的火气，开口说道：“还有一件事，我打算把淮茹的户口迁到城里来。棒梗往后要上学，户口留在乡下诸多不便。再说现如今乡下土地都在逐步收归集体……”
话还没有讲完，直接被贾张氏尖利的声音硬生生打断：“这话是林建军教你的吧！他就是见不得咱们家过得舒坦！地里分给咱们家，那就是贾家的产业，怎么就收归集体？他林建军是眼红咱们手里的地，才编出这些鬼话来哄你！”说着，她转身一把扯下墙角那根常年用来撒泼的粗绳子，绳子一头拴在墙上的铁钉，另一头垂落下来，绳尾因为常年被手揉搓握持，已经发黑。
她攥住绳头，哭嚎的腔调立刻就上来了：“老贾啊！你睁开眼睛看一看你的好儿子！外人说两句话，就比我这个当娘的说话管用！要是你还活着，他哪里敢这么忤逆我！你快回来瞧瞧这个不孝子啊——”
贾东旭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根不停晃动的绳子上面。嘴唇动了动，心里准备好的道理堵在喉咙，怎么也说不出口。这样的场面，他经历过太多次。只要这根绳子一拿出来，所有道理就都讲不下去。
他立在桌边，久久盯着那根绳子，再也说不出半句辩驳。秦淮茹退到厨房门边，不再往前迈步。她太清楚这根绳子在贾家代表着什么，每一回此物登场，贾东旭都会选择退让。
贾张氏依旧放声哭嚎，声调时高时低，这套撒泼哭闹，她已经演练过无数回，每一处节奏都熟稔无比。
贾东旭在桌边站了许久，到最后终究没有把心里的主张说出口。他默默转过身，掀开布帘走进里屋。厚重门帘从身后垂落，布边擦过门框，发出一声轻微的哗啦声响。
外面堂屋，贾张氏又断断续续骂了几句，叫嚷声慢慢降下去，最后变成模模糊糊的低声嘟囔，折腾半晌之后，外面终于彻底安静。
里屋炕上面，棒梗睡得正沉，在睡梦之中翻了个身，胳膊随意搭在枕头上，并没有被外面的争吵惊醒。贾东旭在炕沿边上坐下，低头凝视熟睡的孩子，伸手轻轻把滑落的被子往上拢了拢，盖好他的肩头。
他没有再走出去。外面堂屋传来秦淮茹收拾东西的动静，轻手轻脚清扫桌面上散落的瓜子壳，拧开水龙头洗刷，水流哗啦一响，很快又关上。贾东旭就坐在炕沿，一动没动。
过了一阵子，秦淮茹摸黑走进里屋，屋里没有点灯，只有从门缝透进来一点点微弱的微光。贾东旭依旧坐在炕沿，并没有躺下歇息。秦淮茹悄悄坐到他身旁，迟疑片刻，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臂。贾东旭没有动静。她又轻轻碰了一下，压着极低的嗓音说道：“当家的，别再置气了。”
贾东旭没有应声。秦淮茹在黑暗之中静静陪他坐了一小会儿，低声继续说道：“我心里清楚你在发愁什么。当初嫁进这个家门，我就知道日子不会好过，可我认了。我图的就是你这个人。日子再苦，只要咱们两个人好好的，就什么都不怕。”
说完不等他回话，她将手轻轻搭在贾东旭的手背上：“不要什么事都一个人闷在心里硬扛。有些话你说不出口，我安安静静听着就好。”
黑暗当中，贾东旭的手缓缓翻过来，把秦淮茹的手掌整个拢在自己掌心，紧紧攥住，不肯松开。不一会儿房间里传出了低沉压抑却又愉悦的声音。
一旁隔壁小隔间，贾张氏躺在自己床上，隔着布帘把里屋传来的动静听了个大概，心底越发烦躁，嘴里不停压低声音咒骂着狐狸精，满肚子怨气无处发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