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一条不起眼的胡同深处,有一座青砖灰瓦的小院子。院门不大,门口连个石狮子都没有,从外面看就是普通人家。可熟悉这一片的人都知道,这是六爷的地方。
六爷原名陆长业,家里在解放前是做买卖的。他爹那辈在四九城开了两间铺子,不算大富大贵,可也吃喝不愁。陆长业是独子,从小被惯着长大,书没好好念,吃喝嫖赌倒是样样精通。
二十来岁的时候,他是四九城有名的纨绔,穿绸裹缎,前呼后拥,在赌场里一掷千金是常事,在窑子里一住三五天也是常事。他爹气得不行,可又管不住,后来索性不管了。
解放后,他爹病死了,陆长业没了靠山,可凭着以前混下的人脉和手里那点老底,竟然没有倒下去。那些年他结交的狐朋狗友有不少还在,三教九流的门路他都摸得清。慢慢地,他在城东站住了脚,大大小小的赌场和暗门子开了好几处,每年进项不少,虽说比不上解放前那般光鲜,可日子过得滋润。
不过这些行当现在是越查越紧,陆长业也知道自己干的是什么买卖,一直都很小心,一有风吹草动就收手。他这么多年来几乎没出过什么岔子,直到前几天。
前几天一大早,他手下的人来报,说东四区那个暗门子被公安端了。整个窝点被扫,姑娘们全带走了,看场子的管事和伙计也进去了。陆长业当时脸就黑了。那个暗门子位置偏,姑娘们也不招摇,开了快两年都没出过事,怎么突然就被点了?
当天下午,一个解放前在警察局干过的老熟人托人给他递了话,说这事是被人举报的,还让陆长业最近老实一点,估计是得罪什么人了。能点他盘子的人,不是好惹的。
陆长业坐在堂屋里,手指头敲着桌子,想了两天也没想出来得罪了谁。干这行当的都是小心谨慎,讲究个和气生财,谁也不愿意结死仇。别人把他的盘子整个点掉,那是奔着跟他结死仇来的,多大的仇啊?
就在他烦闷的时候,癞子来了。
他一进门,看到六爷脸色不好,缩了缩脖子,但还是把话说完了。
“六爷,我打听到了一个事。”癞子压着嗓子,“我在街面上碰到了一个熟人,说他们院子里有个人,前两天点了一家暗门子,好像还被街道给表扬了。”
陆长业抬起头来。
“谁?”
“易中海。”癞子说,“那熟人说他无意间听到的。”
陆长业眯起眼:“这个易中海是哪个?混哪个地界的?我们跟他有什么冲突吗?”
癞子挠了挠头:“六爷,这易中海就是一个工厂的工人,不混地界。”
陆长业愣了一下。
“工人?”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提高了八度,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碗盖被震得跳了起来,叮当一声落在桌上。
“娘的!一个工人来点我的盘子?这是怎么了!”他指着癞子的鼻子,“没钱交过夜钱,那可以缓几天不是?咱们是暗门子,又不是放高利贷的!再说了,这狗东西连过夜钱都要欠,他也算是个人?”
癞子被他吼得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六爷六爷,那易中海应该不是欠过夜钱的,听说他名声还不错。”
“那他点我盘子干什么?”陆长业瞪着眼,“我招他了还是惹他了?”
癞子答不上来。陆长业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越走越气。他在四九城混了这么多年,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可被一个工人点了盘子,这种事传出去,他还怎么在城东混?
“去查。”他停下步子,指着癞子,“你给我去查,易中海为什么要点咱们的盘子,我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这老小子,我要把他名声搞臭,把他的人给打残。”
癞子不敢耽搁,应了一声就跑了出去。
两天过去了。
这两天里,陆长业哪儿也没去,就在院子里等着。他手底下的人来问事情,他也没好脸色,三两句就打发了。院子里安静得很,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生怕弄出动静来。六爷发火,可不是闹着玩的。
第二天傍晚,癞子终于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像是想笑又不敢笑,又像是怕说了实话挨骂。陆长业正坐在堂屋里喝茶,看到他这副模样,把茶杯往桌上一搁。
“查到了?”
癞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搓着手站在那儿。
“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说!”陆长业不耐烦了,“你再磨蹭,我连你一块剁了。”
癞子哆嗦了一下,赶紧开口:“六爷,那处门子里的人都在公安局关着,我见不着。我在胡同里转了两天,后来遇到了一个人,就是那个小翠的随身姑娘。那天我正打听消息,就看到她跟个乞丐一样跑过来,说有事要跟六爷您说。”
陆长业皱眉:“小翠?回南方老家打算结婚那个?”
“对,就是咱们那个辞了工,回南方老家的头牌,小翠。”癞子咽了口唾沫,“她那个随身姑娘跟我说了一件事。原来那个叫易中海的,跟小翠一起做局,想骗一个叫许大茂的去暗门子。他们设好了套,让许大茂在那个时间点过去,然后易中海提前把咱们的盘子给点了。这样许大茂被抓,整个人就毁了。”
他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陆长业一眼。
陆长业没有马上说话。他坐在椅子上,手指头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角的蟋蟀叫。
“所以,”他开了口,声音很平,“易中海点我的盘子,不是为了跟我过不去,是拿我的场子当筏子,去害那个叫许大茂的?”
癞子点头。
“小翠还帮着做了这个局?”
癞子又点头。
陆长业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但听着让人后背发凉。癞子往后退了半步。
“好啊。”陆长业站起来,两只手背在身后,在屋里走了两步,“好得很。一个小翠,用老子教她的本事,捞够了钱,还把老子的生意搭进去。一个易中海,一个工人,敢拿我的场子做筏子去害人。”
他停下步子,转过头来看着癞子:“小翠为什么帮易中海?”
“这个跟东四区那边的赵管事有关系。”癞子说,“她以前被改造过,后来赵管事跟她勾搭在一起了,她就把原来的男人踹了,又跟着赵管事跑了。赵管事后来又让她接客,她才知道,赵管事就是骗她的。这些年她挣够了钱,就想着跑到南面去,不让赵管事再找到。谁知道正好遇上易中海在找人搞许大茂,她也想报复赵管事,就答应了……”
陆长业沉默了两秒,然后一挥手:“真他娘的都是人才啊。一堆不干人事的,拿老子的盘子斗法,他们真行啊。”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脸上的怒气反倒收了回去,换上了一种阴沉沉的平静。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比发火更可怕。
“癞子。”
“在呢,六爷。”
“去,找一个手底下看着最清纯的姑娘。”陆长业把茶碗放下,手指头点着桌面,“再去叫上几个手脚利索的打手。我有用。”
癞子眨了眨眼:“六爷,您这是要……”
“他不是爱设局害人吗?”陆长业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那我也给他设一个局。易中海这个老东西,敢拿我的场子做筏子,我就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这个教训。我不但要打他,我还要把他的名声搞臭,让他走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
他把茶碗盖往碗上一扣,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两天之内,把人给我找齐。”
癞子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刚走两步,就听到陆长业又叫住了他:“去好好问问小翠的随身姑娘,把小翠给我挖出来,她还想从良?我让她活都活不了!赵老三那边打个招呼,嘴严点我不找他算账,不然老子让他死全家!”
癞子身子一哆嗦,赶紧应声跑了出去。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堂屋里那盏煤油灯的火焰在玻璃罩里轻轻跳着。陆长业靠在椅背上,眯着眼,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像是在盘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