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军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摸出烟点上,闷头吸了两口,眼睛看着窗外那棵老榆树。树上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秋风一过就哗啦啦往下落,扫院子的赵大姐前脚刚把地皮扫净,后脚转身的工夫,地上又铺了薄薄一层。
他重重叹了口气。他心里头门儿清,眼下公安系统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人手紧缺,这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实。全国上下,大部分同行还是习惯那套老办法——由供到证。先把嫌疑人的口供拿下来,再顺着口供满世界去找证据。人一旦认了罪,案子也就定了一大半,省事。
公安系统内部的文件倒是写得明明白白,要重证据、不轻信口供。可受制于人员不够、办案条件又差,这条规定大多时候也就停留在纸面上。也就是那些打公安干校轮训回来的人,脑子里才算真正装上这根弦,办案的时候会有意识地多找几条证据链,让证据走在前面,再去推动审讯、坐实定罪。
林建军比谁都清楚,这条路到底要走多久。他记着前世的情况:一直到一九七九年,第一部《刑事诉讼法》出台,才把“只有口供、没有其他证据不能认定被告人有罪”白纸黑字写进法律;再等到一九九六年,才补上“疑罪从无”的原则。到那一步,所有办案人员的思想才算被真正扭过来。
可那都是二十多年以后的事了。
由供到证确实能省下大把工夫,可办案的准确性呢?林建军在脑子里一条一条地过:屈认型的错案,人被打得扛不住,明明没干也认了;认错人,把无辜的当成作案的;口供细节诱供,审讯的人怎么问,嫌疑人就顺着怎么答,一答就是一套;嫌疑人之间相互攀咬、乱甩锅,狗咬狗一嘴毛;最要命的还是遗漏真凶、假结案,抓了个替罪羊顶缸,真正的犯人还在外头逍遥。
这些事,哪一桩摊到老百姓头上,都是塌天的祸。
他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也没想过自己振臂一呼,大家就都被他的个人魅力折服,从此唯命是从。他只是一介凡人,可他不想自己手里出去的案子,落到这般田地。
他更不想等老了退了休,半夜躺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琢磨,当年那个案子是不是办错了,那个人是不是冤枉的。那种愧疚,背一辈子,太沉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烟抽到一半,他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起身朝预审科走去。
刘长明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林建军抬手敲了两下,里头传出一声“进”。他推门进去,刘长明正坐在桌前看一份审讯笔录,抬头见是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起伏,客气地朝他点了点头。
“小林科长,恭喜你啊。喜糖喜烟我都收到了,恭喜恭喜。”
“多谢刘科长,您太客气了。”林建军在他对面坐下,接过刘长明递来的搪瓷水杯,捧在手里焐着,“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聊点正事。”
刘长明把笔录合上,往椅背上一靠,做了个“请说”的手势。那姿态算不上多热络,倒也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
林建军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刘科长,我想跟您谈一下多链条互证这个事。先说在前头,我今天来不是要争谁对谁错的,就是商量商量、沟通沟通,别因为个工作方法上的分歧,闹出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刘长明点了点头,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刘科长,我先表个态,我从来就没觉得口供不重要。”林建军把水杯放下,正了正身子,“我的意思是,现在好多案子,直接就靠口供定罪,是不是不太严谨?”
他掰着指头数:“咱不说那些受不住刑讯手段、逼不得已才认的。就说那些为了给自己减刑、张嘴胡乱攀咬的——他随口咬出一个人来,咱是不是就可能把无辜的人给牵连进去?”
刘长明没有反驳,静静听着。
“还有报案人、目击证人,有些压根记不清犯人长什么样,只记得个大概。做笔录的时候,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把无辜的人错认成嫌疑人,事后还越想越笃定,觉着就是那人。这种事有没有?肯定有。这会造成什么?冤假错案,真犯人溜了,无辜的人进来了。”
林建军顿了一下:“其他的我也就不一一细说了。我说这些,不是信不过口供、不要口供。我就是寻思,咱们多拉几条证据链,互相印证比对一下,是不是就能少出这些岔子?总不能等到老得走不动道了,躺着一想,当年我经手的好几个案子,到现在良心都过不去。”
刘长明听完,点了点头。
“小林科长,你说的这些,我都懂。”他端起自己的水杯抿了一口,“可你有没有想过,有些案子年头久了,你手里头没有旁的证据,只有一份口供。你拿到了口供,却认准只有口供不能定罪,难道就这么把人放了?那这样的事,你就能心安了?”
林建军没有说话。
刘长明把水杯放下,语气缓了缓:“还有,现在整个系统人手缺到什么地步,你不是不清楚。你可以去问问你岳……邱主任,看看你这套办案的章程,到底能不能落地。”
林建军听出他差点脱口而出的“岳父”两个字,也不点破,接过话头:“刘科长,咱们总不能因为眼前有难处,就一步都不往前迈吧。可能咱们几个人的力量确实小,可要是咱们连第一步都不肯迈,那文件上号召的重证据,不就永远只是一句空口号吗?”
“你别拿文件来压我。”刘长明语气硬了硬,“文件上怎么写,那是文件上的事,可咱们还得掂量实际情况。不是说文件一落下来,咱们立马就能办到。要是上面真觉得只有口供不能定罪,那就干脆明明白白写进文件里,那我刘长明半个字都不多说。”
林建军心里直犯嘀咕:这话你还真说着了,文件早晚会加上,只不过不是眼下这个当口。他张了张嘴,刚要开口。
刘长明抬手一拦,没有再往下争。
“行。”他点上根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你可以去做,我不拦着你。我刘长明再不济,也不至于为了一点工作意见上的不同,去给你林建军使绊子。这点觉悟,我还是有的。”
他又吐出一口烟,接着说:“你觉得只有口供不行,那好。你以后的案子,我们预审科所有的审讯,都基于你给的证据来审。这总可以了吧?你觉得口供够用,就并着其他证据一块儿报上来;你觉得不够,就自己再去补证据。我们预审科往后不再经手案件的上报和办结,只管审讯这一摊。”
林建军点了点头:“行,就按这个章程来。”
“不过有一条。”刘长明竖起一根手指头,“你要推你那一套,起码得把人手先补齐了。现在人都凑不齐,你拿什么去做?拿什么去推?”
这话林建军没法反驳。人手紧缺是实打实的难处,不是靠嘴皮子就能糊弄过去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谁也没再开口。但林建军心里清楚,今天这一趟没有白来。刘长明虽然打心眼里不认同他的做法,可到底松了口,愿意配合,也不再拿口供去硬推案件的办理了。往后他经手的案子,由证据带动口供审讯——这一步,算是实实在在迈出去了。
他站起身,把水杯搁回桌上:“刘科长,谢谢您。人手的事,我自己想办法解决。”
“谢什么。”刘长明摆了摆手,“你愿意多担待些,我反倒省心了。”
林建军笑了一下,推门走了出去。走廊里比方才凉了些,窗外的风一个劲儿往里灌,他拢了拢衣领,朝着治安科的方向走。
这个改变,只能一步一步来。急不得,也急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