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暗八门那个案子了结以后,东四区的治安,肉眼可见地好了不少。大案要案基本绝了迹,剩下的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小事。
东街口两家铺子因为占道吵架,一家说对方把货摊摆过了界,一家说对方先动的手,许江林带队去了一趟,两句话就给劝开了。西胡同有人偷偷摆赌摊,常定浩带人蹲了一晚上,连窝端了,抓了六个,赌资一数,拢共不到二十块钱。南边巷子里那个暗门子更寒碜,就一间屋,两个姑娘,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案子办得没什么劲,可胜在省心。
这样的日子,挺好。
林建军一上午都在跟法院那边的同志对接,刚把人送走,就把手头几个小案子的卷宗合上,摞在桌角。这几个案子都不算大事,可每一条证据链他都让人按着新规矩捋得严严实实,送到法院那边也没挑出半点毛病来,走程序走得顺顺当当。
他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端着搪瓷缸站在窗前。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已经绿得发亮,几只麻雀在枝桠间跳来跳去,啄着树皮缝里冒出来的嫩芽。传达室的老赵头正坐在传达室里,面前摆着一盘残棋,手里攥着本棋谱,这小老头又开始琢磨棋艺了,光琢磨不见长进,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那股子劲头。
林建军喝了口水,刚坐回椅子上,门就被敲响了。许江林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牛皮纸档案袋,封面上盖着市局的红色戳子,旁边用钢笔写着“机密”两个字。
“科长,市局刚下发的。”许江林把档案袋递过来,“宣武区那边破了个特务案,据市局研判,这个人很可能是‘一只耳’的下线。市局让各分局都熟悉案情,作为‘一只耳’的补充资料,归进专项档案。”
林建军接过档案袋,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材料。材料不厚,七八页纸,头一页贴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四十来岁,圆脸,眉毛很淡,看着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工人。
“纪铁山。”林建军念了一遍名字,往下看。
这人解放那会儿潜伏下来,以前是四九城站行动组的外围人员。解放后一直以工人身份生活,在宣武区一个机械厂上班,住在一个两进的大杂院里。本来藏得好好的,坏就坏在他那个儿子身上。
材料上写得详细。纪铁山的儿子叫纪小军,二十出头,在街道工厂当临时工。这小子有个毛病,爱喝酒,一喝多嘴上就没个把门的。
上个月的一天晚上,他在胡同口的小酒馆喝高了,跟同桌的人吹牛,说他们家那个两进的大院子,其实都是自家的产业,他爹当年是花了真金白银买下来的。同桌的人只当笑话听,可旁边桌上有个人留了心,第二天就跑去街道办求证了。
街道办一查,那院子确实登记在纪铁山名下。再一查,纪铁山解放前就是个普通工人,解放后也是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几十块,养活一家老小都紧巴巴的。一个工人家庭,哪来的钱买二进的大院子?街坊邻居都知道,那院子解放前是一个酒楼老板住的。就算快解放那阵子有人急着抛售房产,二进的院子也不是普通工人能接得住的。这钱从哪儿来的?这前房主又是谁给搭的线?全都说不清楚。
材料上还特地写了,那酒楼老板解放前仓促南逃,走之前把院子低价脱手,卖给了谁、多少钱,都没人说得上。现在想来,八成就是纪铁山出的钱。可一个当工人的,哪儿来这么一笔现钱?这里头的窟窿,越挖越深。
街道办和分局一合计,觉得这家人有来历不明的大额资金,搞不好就是特务。材料上还附了一段办案人员的分析:一个工人,要是真攒了钱想买房,解放前那会儿四九城的房价虽然跌了,可二进的院子也不是说买就能买的。你去跟那些破落的老板谈买卖,人家一看你穿着工装、手上全是老茧,不把你轰出去就算客气了。就算你真把现钱拿出来,人家也得琢磨——你这钱是偷的还是抢的?所以一个工人能买下二进的院子,这事本身就透着邪性。
这一查,就查出了纪铁山身份造假。突击审查之后,特务身份坐实。材料最后一页是纪铁山的供述摘要,林建军扫了一遍,有点意外。
这人对“一只耳”的情况一无所知。连前面那个烟土案,“一只耳”都没有找过他。这个老部下,算是被彻底晾在了一边。不过纪铁山倒是交代了几个特务留下的秘密物资据点,虽然都不大,也就是些旧电台零件、几箱子弹、几袋子粮食,可好歹也算是个收获。
林建军把材料合上,递给许江林:“归档吧,按市局要求,归进‘一只耳’专项。”
许江林接过材料,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科长,你说这个‘一只耳’到底藏哪儿去了?连自己的老部下都不联系,这人得多能忍。”
林建军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越是能忍的,越难抓。慢慢来吧,他不可能一辈子不动。”
许江林点了点头,带上门走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林建军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脑子里想的却不是案子。
他想到了自己。
刚到四九城那会儿,他也动过用灵泉空间挣钱的念头。空间里的水能强身健体,存放东西不腐不坏,要是拿来倒腾点物资、做点小买卖,在解放前攒个大院子,让全家人住进去,不是没可能。
可他真正在四九城生活了一段时间以后,这个念头就慢慢淡了。
乱世里头,一个半大小子突然挣了大钱,那是什么好事?地面上那些泼皮无赖、兵痞流氓,哪个不是闻着钱味儿就扑上来的?今天敲你一笔,明天讹你一道,后天说不定就敢上门明抢。
他一个毛头小子,护得住自己就不错了,还想护住一大家子人?就算有空间帮忙,他能打几个?真闹出人命来,惹上官司,那更是叫天天不应。真那么干了,给林家招来的不是福,是祸。
后来他想去参军,就更不敢动这个心思了。解放初期肃清特务的力度有多大,他前世是听说过的。
街道办、派出所、分局这些不说,光是那些民间的大爷大妈,就够你喝一壶的,一层一层地查,但凡你手里有一笔说不清来路的钱,不把你祖宗八代翻个底朝天,那都算便宜你。
今天这桩纪铁山的案子,就是个现成的例子。
他要是背着个“资金来源不明”的嫌疑去报名参军,政审那一关就先过不去。就算勉强过了,到了部队上,这个疑点也会跟着他一辈子。提干、入党、上前线,哪一关都过不干净。
所以这些年,灵泉空间他就只是用来给自己和家人强身健体。一直到这两年,他才慢慢在里头存些粮食,等着往后用。
林建军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榆树,长长地吐了口气。
现在这样的生活,挺好。安稳,踏实,该上班上班,该破案破案,该回家吃饭回家吃饭。邱颖在身边,家里人也都好好的。灵泉空间的事,就当是自己一个人的秘密,烂在肚子里,谁也不告诉。
至于空间里存着的那些粮食——林建军心里有数。再过几年,日子就要紧起来了。到时候小批量地往外拿一点,掺在家里的口粮里,给老人孩子改善改善伙食,不显山不露水,谁也不会多想。一次拿个十斤八斤,够吃几顿就行,细水长流,才是正理。
他收回目光,把桌上的搪瓷缸端起来,喝了口水,又翻开下一份卷宗,继续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