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的秋来得格外早,刚进九月,一早一晚的风就裹着凉意。院里老槐树半数叶子褪成焦黄,风一吹哗哗往下落,前院青砖地面铺了薄薄一层碎叶。
林大狗刚在凉棚教完小的们认字,蹲木盆边搓净手上炭灰,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他抬眼一瞧,又是轧钢厂的孙头儿领人来了,身后拖两户搬家的,大包小裹拎了一路,跟当初带易中海、刘海忠来时一模一样。
院里闲着的媳妇、半大孩子立马凑上前看热闹,就连中院的贾张氏都搬条板凳坐在自家门口,手里捏着瓜子嗑个不停,一双眼滴溜溜把新来两家人从头瞅到脚。
孙头儿把两拨人领到院子正中,抬手拍了拍,扯开嗓门招呼:“大伙都出来认认,今儿新搬来两户街坊!”
他瞥见蹲水盆边的林大狗,顺手揉了把他的脑袋:“这小子都长开了,头回见你才到我腰,跟个小土疙瘩似的。”
林大狗扯嘴笑了笑没搭话,目光越过孙头儿,落在两户新邻居身上。
头一户一家三口,当家男人三十出头,中等个子,肚子微微鼓着,身上衣裳浆洗得平整,一看就不是干重活的粗人。手里包袱角露出一截厨刀木柄,边上站个五六岁男娃,虎头虎脑半点不认生,四下乱瞟,对上林大狗视线还故意龇牙扮鬼脸。
“这位何大清,娄老板特意请来的大厨,厂里招待贵客的席面全归他掌勺。”孙头儿伸手指人介绍,“往后住前东厢房。”
何大清放下行李,冲满院人拱手,脸上堆着实在笑:“各位街坊多担待,我何大厨手艺谈不上多顶尖,逢年过节谁家想炖肉包饺子,尽管喊我搭把手。”
说罢抬手拍了下身边男娃后脑勺:“快,给叔婶们问好。”
男娃扯开亮嗓门喊:“叔婶好!”声响跟敲铜锣似的,震得人耳朵发麻。
林大狗盯着这小孩,心底那股熟悉感又冒了出来——大厨何大清,家里儿子,这配置他可太有印象了,不就是那个娘死爹跑路,家传爱寡妇的何雨柱吗。林大狗对这个原剧里的男主角不由的多看了两眼。
转头再看第二家也是三口人,当家许伍德三十出头,圆脸天生带笑,一身八成新灰短衫,领口袖口收拾得干干净净,肩上挎蓝布包袱,手里拎藤木箱,一进门就挨个拱手,礼数周全得过分:“诸位街坊安好,我许伍德,先前一直在娄家当差,如今成家搬出来落脚,住西穿堂。往后少不了麻烦大伙,多多包涵!”
这人说话脆生圆滑,一口一个“您”,脸上笑意从没断过,伺候人练出来的周到劲儿藏都藏不住。身后年轻媳妇怀里抱个两岁娃娃,跟着轻轻点头示意。
孙头儿补了句:“许师傅在娄家干了十来年,里外一把好手,娄老板特意吩咐给分个妥当住处。”
许伍德连忙摆手客套:“孙头儿别抬举我,全靠主家和街坊抬举,往后跑腿打杂的活儿尽管喊我。”
转头又朝林家方向拱手,笑得亲热:“这几位是林家老哥吧?咱两家门对门,有事您随时招呼!”
站门口的林大江被他这热乎劲弄得有点局促,连忙回礼:“许师傅客气,往后互相搭衬。”
林大狗蹲边上看得透亮,心里默默给许伍德划标签:纯粹场面人。这人脸上永远挂笑,真要问心底盘算,三两句就能被他轻巧岔开。不过也好相处,伸手不打笑脸人,往后院里有啥事,他多半两边不得罪。
甩干净手上水珠,林大狗起身往自家屋走,路过西穿堂,正撞见许伍德收拾行李,对方探出半个身子冲他挤眼:“林家小机灵鬼,往后许叔有吃食,给你留一份。”
林大狗笑着应了声谢谢,掀门帘回屋。
前院闹得人来人往,中院东厢房里的易中海却半点看热闹的心思没有。外头的人声他听得一清二楚,何、许两家搬进来的事心里门清,可他压根不想出去凑热乎,此刻正坐在窗根底下闷头发愁。
今年易中海跟吴翠兰成亲整整八年,半个子嗣都没生出来。
这些年他还能自我宽慰,日子还长,可眼瞅着大院家家户户接连添丁:林家第三代快凑齐十个,老三林山三年抱俩;刘海忠家刘光齐满地乱跑;贾东旭都十岁了,再过两年就能进厂学徒;就连刚搬来的许伍德,怀里都抱着小娃娃。
满院子到处都是孩童嬉笑打闹的动静,唯独他家屋子冷清得像口枯井。
吴翠端一碗温水轻轻搁在他手边:“坐半晌了,喝点水润润嗓子。”
易中海没碰碗,头都没抬,闷声问:“晌午给后院老太太请安了?”
“请了,那老太太还留我说了一会儿话。”吴翠垂着眼回话。
易中海这才端碗抿了一口,可心口堵着的闷气半点没散。
全院住户里,后院老太太也就肯待见他。别家登门拜访,老太太一律闭门不见,就连林家老爷子林大壮带东西上门,都被仆役拦在二门外;唯独他易中海去,老太太必见,偶尔还留他唠几句家常。
前阵子他随口提一句吴翠身子虚,转天老太太就让下人送一包红枣过来,两口子当时感动得不行。
易中海心里清楚,老太太是跟他同病相怜,一辈子无儿无女,孤身守着偌大院子,见他同样没子嗣,才多几分体恤。可旁人的怜惜再好,终究不是自家骨肉。
他猛地把瓷碗往桌上一墩,长长叹气,吓得吴翠身子一缩,手指死死绞着衣角。这些年外头闲话没断,人人都背地里说她肚皮不争气,她只能全部咽进肚子,半句不敢反驳。
“你坐。”易中海开口。
吴翠小心翼翼坐到他对面,双手安分搁在膝盖,活像等着挨训。
易中海盯着她早衰的脸,到了嘴边的数落又硬生生憋回去。骂她又能怎样?骂一顿也生不出娃,一肚子闷气无处发泄,只含糊吐出半句:“再等等,实在不行……”
后半截话他没敢说出口,吴翠也不敢追问,只低头盯着没纳完的鞋底发呆。
窗外中院孩童笑闹声一阵接一阵,自从人多了前院坐不下,这个院子里的小蒙堂就转移到了中院这个大一点的地方。
易中海隐约听见林大狗喊“别抢树枝,一人一根”,跟着就是一串清脆嬉闹。
他指尖无意识敲着木桌,牙根咬得发紧,心底满是不甘:凭啥旁人想有娃就有,轮到我一个都盼不来?老天爷当真不公?
这话他只敢压在心底,在外人面前,他永远是温和讲理的易师傅,半点牢骚不会外露。
平复片刻,他起身理了理身上短衫:“把前日买的点心包上,我去看看老太太。”
吴翠连忙翻柜子打包糕点。易中海隔窗往外瞟,凉棚下一群小娃围着林大狗写字,新来的何雨柱也挤在里头凑热闹。他面上习惯性挂上温和笑意,推门往后院走。
途经老槐树,林家老爷子林大壮正蹲树根锉菜刀,顺便看着这些在中院学字的小娃娃,老人家只抬眼角扫了他一下,随口搭话:“易师傅这是出门?”
易中海脚步顿住,笑意不变:“送点点心给后院老太太。”
林大壮只淡淡“嗯”了一声,手里锉石依旧嚓嚓蹭着菜刀,没再多搭话。等易中海绕影壁走远,老人才直起腰,眯眼望了望他的背影,嘴里空烟袋叼了半晌,重新低头忙活。
秋风穿院而过,卷几片黄叶打转落地。
另一边凉棚底下,林大狗拿炭条在地上写了个“何”,冲虎头虎脑的何雨柱招手:“过来,我教你写自家姓。”
何雨柱大大方方蹲下来:“我叫何雨柱,我爹说这名敞亮!”
林大狗接连写下三个字,一字一顿念给他听。何雨柱盯着地上字迹琢磨半天,咧嘴乐了:“我记牢了,回头拿给我爹瞧!”
林大狗拿炭条轻轻戳下他胳膊:“记好就一边玩去,别挡着光。”
何雨柱一拍屁股跑开。
林大狗扫了一圈院子:东厢房何家正搬桌椅,何大清洪亮的指挥声隔墙传来;西穿堂许伍德拎水桶路过何家窗,还特意扬声问需不需要搭把手。
他抬脚蹭掉地上的字迹,拍干净裤腿尘土。
这娄氏五号大院,往后只会越来越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