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院正房的灯光通透温暖,何家灶台上,一锅手擀面早已煮得通透筋道,热气腾腾翻滚着白雾。
何雨水规整好桌上的碗筷,抬手将锅盖掀开一道细缝,让锅内多余的热气缓缓散出,怕面条焖得发坨,稍作片刻,又轻轻将锅盖盖回原位。她安安静静坐在桌边,支着耳朵听着院外的动静,等着哥哥何雨柱归家。
没等多久,院门外传来一声轻响,木门开合的动静过后,何雨柱推门走了进来。他身上裹挟着后厨浓重的油烟气息,袖口随意挽在小臂上,还没来得及放下,手里提着一只干净的饭盒,步履略显疲惫。
“哥,你可回来了。”何雨水立刻起身,快步走到灶台边,伸手掀开锅盖,热腾腾的面香瞬间扑面而来,“面条刚煮好,一直给你温着,还是热乎的。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何雨柱将饭盒轻轻搁在桌面,随手放下挽起的袖口,顺势落座,拿起桌边的筷子,语气平淡:“今天食堂有招待餐,主厨师傅忙不过来,喊我过去搭手帮忙,忙活完就耽搁到这会儿,这不还让我带了个菜回来。”他抬眼看向妹妹,轻声问道,“你吃过晚饭了吗?”
“没呢,特意等你回来一起吃。”何雨水一边说着,麻利地给自己和哥哥各盛了一碗面,端上桌落座,低头夹起一筷子面条吹凉,小口吃了两口,便忍不住开口分享起院里的新鲜事,“哥,跟你说个事,你肯定不知道,建军哥今天回来了。”
何雨柱扒面的筷子骤然一顿,抬眼面露疑惑:“哪个建军哥?”
“还能有哪个,就是对门九十四号院的林建军哥啊。”何雨水吹掉面条上的热气,语速轻快,“下午回的城,院里好几个人都亲眼看见了。听说在前线立了大功,转业回来直接安排干部岗位,出息大着呢。”
何雨柱低头继续扒拉碗里的面条,细细嚼了两口咽下肚,神色波澜不惊:“回来就回来吧,跟咱们家没多大牵扯,不影响日子。”
何雨水却不这么想,又夹起一筷子面悬在碗上空,认真说道:“哥,我琢磨着,咱们是不是该请建军哥来家里吃顿便饭?以前林家帮过咱们兄妹不少难处,小时候你跟建军哥的交情也最好。如今他平安归来,咱们理应登门答谢。”
这番话让何雨柱彻底停下了动作,筷子悬在碗边,久久没有落下。往昔零碎的旧事,顺着这话头尽数涌上心头。
当年何大清狠心抛下一双儿女,跟着寡妇远走他乡,兄妹二人孤苦伶仃,日子过得清贫拮据,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那几年,多亏林家时常照拂,时不时接济些粗粮吃食,林奶奶和王氏还主动过来,帮他们缝补被褥、收拾屋子,帮衬了无数难处。
可他年少气盛、心思执拗,当初听了中院一大爷几句话,一时热血上头、脸面作祟,硬是曲解了林家的善意,当众说了不少刻薄话,硬生生把人家的好心当成怜悯施舍,尽数堵了回去。
后来还是懂事的雨水拉着执拗的他,专程去林家门口低头道歉。林家人宽厚大度,未曾计较半分,只是淡淡点头揭过此事。可只有何雨柱自己清楚,从那之后,两家亲密无间的邻里情分,终究是淡了,隔阂悄悄落了根。
灯光落在碗中,清亮的面汤上浮着点点油花,在昏黄光晕里泛着细碎微光。何雨柱沉默了许久,心底翻涌着愧疚与释然,终究缓缓松口:“请就请吧,就在家里吃,我亲手炒两个拿手菜,好好招待他。”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语气柔和的叮嘱:“你抽空去对门知会一声,问问他什么时候得空。”
何雨水闻言眉眼一弯,爽快点头,不再多言,低头安心吃面。何雨柱夹着面条缓缓咀嚼,味同嚼蜡,反复抬手放下、拿起筷子,换了个方向攥住,又轻轻搁在碗沿,心底五味杂陈。
同一时刻,贾家屋内的灯火也已然亮起,暖光铺满狭小的屋子。贾东旭推门归家,一身风尘仆仆,秦淮茹正守在灶台边盛粥,听见动静,转头将盛满热粥的碗稳稳摆在桌上:“回来了?快趁热喝粥,晚饭刚好做好。”
贾东旭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俯身落座,端起粥碗抿了一口温热的粥水,忽然开口,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欣喜与释然:“林建军回来了。”
秦淮茹动作微顿,抬头面露疑惑:“哪个林建军?”
“就是对门九十四号院的林家老大。”贾东旭放下粥碗,语速轻快,“打小一个院子长大的玩伴,后来毅然参军奔赴前线。今天下午回的城,立了战功,圆满转业归来,出息得很。”
他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好似自家亲人功成归来一般。秦淮茹看着他这般模样,轻声问道:“你倒是比自家事还高兴。”
贾东旭重重点头,眼底满是真诚:“你是没见过他小时候的模样,年纪比我小几岁,却样样拔尖,是咱们这群孩子里最拔尖的人物。当年他在私塾外头偷偷旁听识字,回头就手把手教我们院里一众小孩认字读书,我那点识字底子,全是他教的,不然我这辈子都是睁眼瞎。不仅如此,他还日日坚持练武,一身筋骨本事,为人正直仗义。”
说到这里,他语气微微沉了下来,带着几分动容:“自打他参军走后,我心里就一直悬着,总怕他在战场上出事。如今看着他平安归来,我心里压了这么多年的石头,总算彻底落地了。”
秦淮茹默默听着,低头抿了一口粥。她嫁过来的时候,林建军早已奔赴战场,从未谋面,可听着贾东旭句句夸赞,心底渐渐勾勒出一个聪慧坚韧、一身傲骨、让人由衷服气的少年英雄模样。
炕沿上坐着纳鞋底的贾张氏,全程沉默不语,此刻却忽然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挑剔:“聪明能干是真的,就是不是个好人。”
贾东旭当即抬头反驳:“娘,您这话怎么说的,建军怎么就不是好人了?”
贾张氏放下手里的针线与鞋底,抬眼淡淡说道:“当年你爹走那年,他林建军怎么和你说的? ‘做事要自己拿主意,别事事都听你娘的’,这话摆明了就是嫌我管得多、挑唆咱们母子关系,这么多年没有我给你想着,你有现在的日子过?你听他的就全完了!”
贾东旭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几句,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知晓林建军是好心劝自己独立懂事,可对着固执的母亲,多说无益。
贾张氏话锋一转,语气又务实起来:“不过话说回来,这小子如今是真出息了,成了干部、立了大功,你可别傻乎乎跟人家断了来往。老相识的情分摆在这儿,好好维持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贾东旭微微迟疑,斟酌着开口:“娘,那我改天想请建军来家里吃顿便饭,好好叙叙旧,您看可行?”
“没钱。”贾张氏毫不迟疑,一口回绝,语气干脆又势利,“他现在是堂堂干部,轮得到你请客?有机会,让他请你吃饭还差不多。”
贾东旭瞬间哑然,看看母亲,又看看对面沉默的秦淮茹,终究没再多说一句,低头默默喝完碗里剩余的粥,将筷子轻轻搁在空碗沿上,满心无奈。
秦淮茹全程低头收拾碗筷,安静旁观,未曾插言。指尖却下意识将灶边一碟咸菜往贾东旭手边推了推,转瞬又轻轻收回,动作细微无人察觉,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中院东厢房的灯火依旧明亮,久久未曾熄灭。易中海独坐桌前,桌上碗筷早已收拾干净,手边的粗瓷缸里堆着数个燃尽的烟头,弯折的烟灰静静搭在缸沿,透着几分沉郁。
他抬手又点燃一根烟,浅浅吸了一口,指尖夹着烟卷,任由烟雾缓缓燃烧,眼底藏着沉沉思虑。吴翠兰收拾完灶台琐事,缓步走过来,在他身侧落座,轻声开口:“当家的,我下午出去的时候,刚好撞见老林家大小子回来了。”
易中海未曾接话,又深吸一口烟,白色烟雾顺着鼻腔缓缓溢出,在昏黄灯火里慢慢弥散,添了几分沉郁。
吴翠兰继续絮絮说着所见所闻:“几年不见,人长高了不少,身子骨也结实壮实了,一身军装穿在身上,格外精神挺拔。整个人的气度模样,沉稳不少。”
易中海指尖轻轻弹落烟灰,声音低沉微弱,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妻子低语:“之前还以为,孙家那孩子没了,他林建军怕是也难平安回来。没想到,他硬生生闯回来了。”
吴翠兰闻言眉头微蹙:“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多不吉利。”
易中海依旧沉默,兀自抽着烟,心底翻涌着无数盘算。良久,他才压低声音,缓缓开口:“林家几个小子如今住在西跨院,也算是咱们九十五号院的。如今林家老大回来了,你说院里这几个小辈,往后还能像从前一样安分听话?怕是要和我们几个管事大爷顶牛了!”
吴翠兰全然不以为意,淡淡宽慰:“林家向来不掺和院里的事,平日里也跟咱们院里人少往来,以前都没有听过你们几个管事大爷的。能有什么影响?你纯属想多了。”
易中海未曾辩驳,也没有解释心底的顾虑。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些年苦心经营、稳稳拿捏的大院威信,大院规矩和各方平衡,说不定这个立过战功、身居实权的年轻干部,简简单单几句话,就能彻底颠覆、尽数冲垮。
这份潜藏的危机,他看得通透,却无法对旁人言说。
吴翠兰见他面色沉郁、不再言语,便转身继续收拾厨房零碎,不再打扰他沉思。
易中海抽完最后半根烟,将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起身站直身子,语气笃定:“我去后院一趟,找老太太说点事。”
“天都黑透了,还跑后院做什么?”吴翠兰头也没回,随口问道。
易中海没有应声,已然抬手推开屋门。入夜的晚风迎面吹来,掀起他棉袄的下摆,带着丝丝凉意。他步履沉稳,不疾不徐穿过中院,朝着月亮门走去。
最终在一扇老旧木门跟前稳稳站定,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静静等候屋内人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