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两巡,桌上已经端上来四五道热菜。西跨院里面的气氛彻底热络起来。
有的人端着酒杯穿梭在几张桌子之间来回敬酒,有的人跟身旁的人低声闲聊;还有人胳膊伸得老长,筷子探出去夹远处盘子里的菜,够了一两回才夹到想吃的吃食。
嘈杂的说笑声混作一团,分不清是谁在发问又是谁在应答。整座院子就像一口烧得滚烫的大锅,所有人的话语声响全都在锅里面来回搅动。
林建军坐在靠里边的桌旁,面前摆着一杯酒。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又轻轻放回桌面。喧闹人声当中,不知是谁随口抛出一个问题,混杂在嘈杂声里,带着普通人对从战场归来之人最朴素的好奇:“那边……到底是什么样子?”
问话的人没有指名道姓。等话说出口,他自己也意识到问得太过笼统,连忙补了一句:“我是说,真打起来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想法?”
林建军没有立刻作答。周遭依旧喧闹,可问话这一小块地方,说话的音量不自觉低下去一圈,不少人竖起耳朵,等着听他往下讲。
他稍稍思索,缓缓开口:“战场上各处情况也不一样。有的地方炮火连天,有的地方天寒地冻,还有的放眼望去除了乱石什么都没有。大多时候脑子里面想的,不是怎么去打仗,而是怎么活下去。”
旁边又有人顺口追问:“那你们,心里会不会害怕?”
“怕,哪有人不怕死。我同样会怕。”林建军说完,端起酒杯,随即又放下,仿佛还有话堵在喉咙,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表述。
安静持续一小会儿,他才继续往下说道:“可害怕又能怎么样。敌人不会因为你心生畏惧就往后撤退,仗也不会因为你心里恐惧就不用去打。就像老首长曾经讲过的那句话,我们这一代人把仗打完,后代就不必再打。总不能叫咱们的子子孙孙,继续过我们曾经熬过的那种苦日子。”
简简单单一番话落下来,四下喧闹骤然消散,整个西跨院瞬间归于寂静。
孙大成一直坐在桌角,方才热闹的时候,他很少插话。面前那杯酒还是满的,一口都没有动过。他抬眼望向林建军,声音不算洪亮,但周围的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建军哥……能不能跟我讲讲我哥?我想知道,他最后是怎么战斗的。”
院子彻底安静。原本说笑的人纷纷收住声音,有人把举到半空的酒杯慢慢放回到桌上,一个个侧过身子朝这边望过来。
林建军垂着眼,目光落在桌面上杯沿,沉默片刻才开口:“你哥守的是主阵地的侧翼。”他没有抬头,声调压得不高,“当时他们一个排,没有后援,没有补给,也没有替补兵员。硬生生打退敌人两个营的好几轮冲锋。是整整两个营。”他把这个数字又重复一遍,像是在确认记忆没有出现偏差。
“等到支援部队赶到的时候,阵地上已经没有能够站立的人。可战旗依旧立在阵地上,没有倒下。”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沉几分:“牺牲的战士,手指还扣在枪机上面。军旗始终没有倒。正是靠着他们拼死坚守,敌人整套作战计划彻底落空,为全局的胜利打下根基。”
院子里长久沉默。没有人举杯,没有人交谈,只有厨房灶台残留的火星偶尔轻轻爆开,发出一丝极其细微的脆响。
孙大成坐在原位,两只手搁在膝盖,指节攥得发白,肩膀一点点往下沉。他没有失声痛哭,也没有多说半句,就静静坐着,把这一段往事在心底慢慢消化。
过了许久,他才伸手端起那杯一直没有动过的酒,杯沿挨到嘴唇,低声吐出一句:“敬最可爱的人。”
仰头把酒一饮而尽,杯子稳稳放回桌面,杯底磕碰木桌,响起一声短促轻响。心中那一份郁结与不解,在此刻尽数散去。
旁边的众人也纷纷拿起自己酒杯,没有人相互碰杯,各自默默喝上一口,再轻轻把杯子放下。
何雨柱坐在院子另一侧的角落,始终一言不发。听着孙大成的话语,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来回摩挲,像是在摸索一件并不存在的物件。
从前他始终觉得,自己那天站出来,是在替一大爷出头,是遵从尊老的道理。可直到此刻,林建军这一番讲述,才让他猛然惊醒,那天自己险些挥拳相向的,是一名烈士的亲弟弟,是实打实的烈属。一股燥热从胸口往上涌,两只耳朵、脸颊全都烧得发烫。沉默许久,他才从喉咙里面挤出声音:“大成……”
声音压得很低,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停顿好几息才继续说下去,“那天是我不对。我不该动手,不该说那些混账话。”
孙大成没有抬头,只是微微点了下头:“都过去了。”
贾东旭就坐在何雨柱身旁,一直缄默不语。手里酒杯拿起来,又放下,心里有话,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思量再三,他站起身,走到孙大成面前,深深弯下腰鞠了一躬:“大成,我替我娘向你赔不是。那天的事,是我没能管好她。往后我一定会管好家里人,不会再叫她出来惹祸。”说完不等孙大成回话,直起身子,默默走回自己原先的位置坐下。
刘光齐坐在桌边,酒杯摆在身前,杯中酒一口未动。林建军讲的这些,不单单是战场上的往事,也道出一层道理:人活着,总要为自己的后辈多想一想。
他不由得联想到自己的家,又想起刘光天、刘光福蹲在墙根,缩起肩膀畏畏缩缩的模样,跟自己在家看书的时候,后背紧绷、满心提防的样子何其相似。
难道往后,他也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整日活在恐惧之中吗?想到这里,一股不甘心在心底慢慢升腾起来。
许大茂坐在靠近院门的位置,难得没有插科打诨。酒杯握在手里,既不喝,也不肯放下。过去他总以为,林建军能得到干部身份,大半靠运气,赶上打仗立功,又侥幸活着从战场回来。
听完方才这一番话,他才明白,旁人眼里所谓的运气,背后是怎样沉重的代价。他又想起自己老爹曾经跟自己讲过,林建军眼界早就跳出院里的鸡毛蒜皮的小事了,过去他半信半疑,这一刻才算真正懂了。
阎解成坐在人群最外圈。以前他只听旁人都说林建军厉害,自己跟着附和。直到今天,他才算真正读懂这份厉害背后的重量。
他低下头望向自己一双手,这双手没有握过钢枪,扛过最重的东西,也不过是一袋粮食。他抬眼望向林建军,心底暗自盘算,往后有机会,要多听一听他的见解。就算只是站在一旁听,也能让自己多见识见识从前接触不到的事理。
故事讲完,再也没有人追问战场上血淋淋的细节。宴席的气氛慢慢回落,众人纷纷起身,有的人抬手拍掉裤子上的尘土,有的人把空酒杯推到桌子中间,还有人侧着身子,从凳子与桌子的窄缝之间穿过,朝着院门口走去。
院子渐渐冷清下来,桌面上散落着不少杯盏碗筷,还没来得及收拾。灶台里面柴火已经燃尽,锅盖盖在锅上,上面横放着一双用过的筷子。林建军站起身,把桌角的空酒杯收拢到一块,叠好,端进厨房。
走到门口,他回头扫了一眼院内。许大茂依旧坐在桌边没有离开,贾东旭蹲在墙根底下,何雨柱斜靠在厨房门框边,不肯走。何雨水就站在哥哥身旁,刘光齐还坐在原来的凳子上,没有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