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军跟着常定浩、许江林二人走进治安科办公室,刚跨过门槛,便能察觉到屋内气氛隐隐有些微妙。
办公室里面一共七八名工作人员,房门推开的瞬间,好几道视线一齐投过来,落在林建军身上,上上下下飞快打量一番,随后又各自收回目光埋头做事。
没有人开口搭话,可这一番无声的打量,已经把众人心里的态度表露得明明白白。
治安科的老科长不久之前退休,科里上上下下,包括常定浩与许江林自己,都默认新科长会从他们二人当中提拔。谁也没料到上面会直接空降一位领导过来,而且林建军的年纪,比他们两个还要年轻。
二人心底难免憋着一股不服气。科里不少人,也跟着生出几分怨言。但他们都是部队历练出来的人,刻在骨子里的纪律,要求他们必须服从上级命令。但是想要让他们真正打心底信服,林建军就必须拿出实打实的本事说话。
这些细微的情绪,林建军一进屋子就已经看在眼里。
常定浩领着林建军走到办公室靠内侧的位置,伸手指向一张空置的办公室:“林科长,这就是您的办公室。科里各项工作情况,往后我跟老许慢慢向您汇报。”说完,他站在原地,并没有立刻走开。
林建军在椅子上落座,目光缓缓扫过整间办公室,淡淡开口:“先不着急汇报,慢慢熟悉。咱们科就只有这几个人在岗?”
常定浩略微顿了顿,随即回道:“林科长,今天正好是咱们外勤队的训练日,我正要过去看一看。科长要不要一同过去瞧瞧?”
林建军心里透亮,这是对方想要借机掂量掂量自己的深浅,便顺着他的话应了下来:“行,那就一块过去看看。”
三个人离开办公室,穿过分局后院一道小侧门,来到一处带围墙的训练场地。训练场面积不算宽大,地面全是夯实过的黄泥土,远处立着几座半身人形靶,靶纸上面密密麻麻布满弹孔,早已被枪弹打得斑斑驳驳。
几名外勤队员排成一排站在射击地线,手中握着51式手枪,正在开展实弹射击训练。枪声在围墙之间来回激荡回响,才慢慢消散开去,空气当中飘荡着一层淡淡的火药硝烟气味。
许江林站在场边观望片刻,脑袋朝林建军这边偏了偏,低声介绍:“今天练手枪,用的是51式,打半身靶,现在正在测小组平均成绩。”
他话音刚落,靶位那边传来报靶员洪亮的喊声:“一组全部射击完毕。平均成绩……七十九环。”一旁的记录员拿起笔,在本子上刷刷写下数字。
常定浩站在林建军身侧,仿佛随口一提,目光却依旧望着远处靶纸:“听说科长在部队里面也是用枪的好手,要不,咱俩比划比划?”
林建军微微一笑:“可以,我也正好试一试这里的枪趁不趁手。”
说罢他上前一步,从场边桌子拿起一把51式手枪,握在手中掂量两下,感受枪械的重心。弹匣已经压满子弹,枪身处于空仓挂机状态。他手指利落拉动套筒,顺手快速拆解,检查内部构件,转瞬又完整组装复位,朝着常定浩轻轻点了点头。
单单这一套拆枪、组枪的娴熟动作,就让常定浩心里暗自一惊,看得出来,这位新来的科长,手上是真有功夫。
常定浩不再迟疑,快步上前拿起属于自己的配枪,站到射击位置,做好射击准备,等待哨音指令。随着司号员一声哨响,比试正式开始。
林建军侧身举枪,单手上膛之后枪口直指靶纸,接连扣动扳机。八发子弹接连射出,第一声枪响和最后一声枪响几乎没有多余间隔,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一齐扑向靶面。
这个时候常定浩手里的枪才刚刚打完第六发,林建军已经射击完毕。他拉动枪机退弹,卸下弹匣,把枪械归置妥当。
常定浩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之外,被对方迅猛的节奏带得慢了半拍,才继续扣动扳机打完剩下两发。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手枪,又望向远处靶位,嘴上没有言语,心底默默复盘刚刚自己打出的八发子弹——一旦射击节奏跟不上,准度自然也要跟着受影响。
报靶员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回声调比上报小组成绩的时候抬高半分:“林科长……八发,八十七环!”场边两名外勤队员闻声,下意识转头望过来,随即又转回去。短暂停顿之后,报靶员继续通报:“常副科长……八十二环。”常定浩把枪放回桌面,一言不发。
许江林站在一旁,将两人的成绩听得分明。他同样是部队转业出身,心里清楚干他们这一行,靠的从来不是嘴上逞能。他自己枪法也算过得去,可无论速度还是精度,都达不到八十七环这个水准。心底原先存下的那一丝隔阂,好似被人从底下撬动,松动了不少。
他看一眼林建军,又看一眼身旁的常定浩,在心里暗暗掂量二人之间的高下差距。随即抬手示意,正在射击位的外勤队员纷纷向后退开,训练场中间清出一块圆形的空旷场地。许江林转头看向林建军:“科长,搏击对抗也正好看一看,有几名外勤骨干,也请您指点指点。”
林建军望向走出来的几名队员,不用多想便知道,这些都是外勤队里面身手拔尖的好手。他笑了笑,双手活动手腕,筋骨轻轻发出细微的响动:“那就领教一二。”
五名外勤队员迈步上前,在空地围成一圈,将林建军围在当中。几人好似提前有过默契,一人率先试探着猛冲上前。林建军身子轻巧侧身躲开,手掌搭住对方小臂外侧顺势一带,那名队员重心瞬间偏移,踉跄两步才勉强站稳。紧接着另外两个人从左右两边同时夹击过来,林建军脚下拧转,灵巧从二人的缝隙之间闪身退到圈外,等几人重新调整站位,才再度步入圈内。五个人轮番上前交手,始终没有谁能够真正近身贴到他身上,反倒是林建军总能找到机会,将他们一个个放倒。
许江林站在场边,将整场搏击对抗尽收眼底,走到常定浩身边并肩而立。安静片刻之后,许江林开口说道:“我是真服了。”说完四个字,他稍稍停顿,仿佛觉得这句话说得太过干脆,需要再斟酌一番,“枪法、身法、临场反应,样样挑不出毛病。”
常定浩没有立刻接话,沉默良久才缓缓出声:“枪法拳脚的确没得说。可做治安科科长,不光是能打能射就够。”他顿了顿,语气依旧保留着几分审慎,“更要看会不会带队伍,有没有谋划全局的本事,不能莽撞行事,平白把兄弟们的性命置于险境。”讲完,目光依旧落向训练场的泥土地面,不再多言。
许江林瞥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嘴角微微一动,想笑又强行憋住,过了片刻才说道:“你这嘴硬的性子我还不清楚,心里其实已经服气,嘴上却不肯认。”常定浩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没有再进行争辩。
林建军从搏击场地边上走回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动作从容不迫。常定浩和许江林依旧站在训练场边,围墙上方吹过来阵阵穿堂风,卷起地面尘土,飞扬起来又缓缓落下。林建军扣好外套的纽扣,朝着训练场出口迈步,走出两步微微侧过头。
许江林率先迈步跟上去。常定浩在原地伫立两息,把手枪收进枪套,理了理枪带,也紧随其后。三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训练场,身后铁门轻轻闭合。
林建军走在最前面,并不回头,却能够清晰察觉到,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已经不再是被动跟从的节奏,脚步节奏渐渐对齐,变成了并肩同行的步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