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市范围的大摸排，在第三天正式全面铺开。各个分局联动属地街道办，拆分出几十个走访小队，逐户对登记在册的遗老遗少开展入户探访。
对外打出的说辞十分温和，以了解旧有特殊群体改造融入新社会的实际情况，关心其生活困难作为名义。街道干部走在最前面敲门，便衣公安紧随其后，手上拿着登记簿与钢笔，外表看上去和普通下基层走访的干部并无两样。
开门接待的住户形形色色。有的人身上穿着半旧的绸衫，站在门槛外拱手作揖，嘴上连连道谢，感念政府还记挂着自家；也有人只站在门内不肯跨出门槛，隔着门框答话，声调不高不低；还有人热情招呼众人进屋喝茶，手里端出来的茶杯杯沿带着一道细小裂纹，看得出来已经使用许多年头。
便衣公安落座喝茶的时候，登记簿摊开放在膝盖上，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屋内的墙壁与各个角落，鼻子细细分辨屋内混杂的种种气息。有
的屋子充斥老旧木家具沉淀下来的陈腐气味，有的弥漫中草药味道，还有的满是房屋返潮的土腥气。也有少数几户，空气中藏着一股极淡的异样气息，明明已经被反复擦拭清扫过，可依旧有一丝残余，悄悄渗透在墙皮缝隙当中，很难彻底消弭。
侦查人员面上不露分毫神色，只在登记簿上面悄悄做好隐秘标记，不多发问，也不在屋内久留。喝完茶水便起身告辞，转身离开院落。这些标记汇总送回分局之后，再逐条进行甄别梳理。
这两天苏山河过得坐立难安。白天坐在办公室翻阅各个小队上交的走访记录，到了夜里回到家中，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心里那根弦时时刻刻绷得紧紧的。
他内心十分矛盾：一方面盼着能够挖出潜藏的烟馆，案子办漂亮，东四分局也能挣得脸面；可另一方面又暗自担忧，若是自己辖区再冒出一处烟馆，那就不是立功露脸，反而是暴露辖区治安的重大疏漏。
这两天香烟几乎没有离开过他的手，火柴点一次火就能接连抽上一天。桌上搪瓷缸里面的凉水喝干了又续，续满又放凉。林建军从外面办事回来，走进局长办公室，望见他这副模样，便自己拉过一条凳子坐下：“苏局，您这烟抽得也太凶了。”
苏山河头也没有抬，弹了弹烟灰：“少管我抽多少烟，把你手上摸排的工作盯牢就行。”短暂沉默之后，他又开口问道，“今天各个小队报上来的情况怎么样？”
林建军回道：“头两天一切正常，暂时没有发现重大疑点。”
到了第三天，情况出现了变化。常定浩带领一组队员前往北新桥附近一户遗少家中。院门敞开，一名四五十岁的男子正蹲在门槛底下晒太阳，眼神涣散，听见外人脚步声才慢悠悠站起身。
常定浩和街道干部一左一右踏进院内，对照登记簿完成问询，那男子只是随口应答，反复说着感谢政府关心，家中一切安好。常定浩没有多追问，但是鼻子捕捉到一缕微弱的特殊气味。味道并不浓烈，被风稀释过后只剩下一丝残余，仿佛是从人的衣料缝隙、皮肤上面挥发残留下来的气息。
他不动声色，在登记簿上留下一处不易察觉的标记，退出院子之后，立刻安排人手对这户人家实施外围监控。就在同一天晚上，另外一支走访小队，也在另一条胡同发现了相似的可疑迹象。
短短两天时间，一条条线索陆续汇总到林建军的办公桌上。一共两处院落，三名可疑人员，身上都检测到烟土燃烧过后残留的气息，都藏在普通胡同民居之中。
林建军看着桌上从登记簿撕下来的一页页纸，纸边还留着手撕之后参差不齐的毛茬。他按照上报的时间顺序整理整齐，堆叠在一起，并不急于仓促下定结论。
第四天上午，林建军没有守在办公室，亲自去往距离最近的那处疑点院落，也就是常定浩上报的北新桥那户。那条胡同幽深狭长，院门口栽种着一棵长势衰败的枣树。他站在巷口，避开院内那人的视线，在远处静静观察。
这名男子大白天基本闭门不出，偶尔出门，也只是倚靠在门框边上晒一小会儿太阳，嘴唇干裂，眼皮耷拉，一副精神萎靡的模样。
林建军站在远处，手指无意识反复捻动衣服下摆，思索其中的蹊跷。等到暮色降临，他换到巷子对面墙根蹲守。不多时，那名男子从屋子里面走出来，双肩蜷缩，脚步匆匆，看上去内心十分焦躁，漫无目的地穿梭在好几条胡同之间。
最后，他在一扇紧闭的院门外久久伫立，却始终没有抬手叩门，仿佛在等待什么。约莫两刻钟过去，大门依旧纹丝不动。男子弯腰，双手撑住膝盖喘息片刻，才拖着脚步慢慢折返回家。
林建军蹲在墙根，把全过程看在眼里，心中已经有了判断。这并不是开设烟土的窝点，只是一名深陷毒瘾的瘾君子。毒瘾发作，他以为这处院子能够拿到烟土，但是进不去。要么这里已经人去楼空，要么根本就不是交易地点，他无处寻得货源，只能在门外苦苦等候，最后一无所获。
返回分局，林建军在办公桌前坐定，又重新翻看一遍那些撕下来的登记纸页，随后拿着材料去往局长办公室。苏山河靠在椅背上抽烟，烟灰缸里面已经堆积了小半缸烟蒂。林建军在他对面落座，将几份纸张平铺在桌面上：“苏局，前几天上报的那几户可疑人家，我亲自过去核实过了。”
苏山河把香烟拿离嘴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并不是地下烟馆，只是几名瘾君子。他们身上残留着烟土气味，但是找不到可以吸食的地方，夜里四处游荡到处寻找门路。倘若真的有烟馆可以落脚，他们就不会这样在外到处乱转。”
苏山河听完，久久沉默，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页纸上。半晌，他把烟蒂狠狠摁灭在烟灰缸，后背重重靠向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终于挪开：“那照你这么看，咱们东四辖区这边……”
林建军说道：“大概率已经不存在成型的烟馆。就算还有，也是刚刚冒头，尚未形成规模气候。”
苏山河依旧不敢掉以轻心：“千万不要太过武断，还需要继续盯防几天。”话音落下，紧绷多日的情绪终于慢慢松弛下来，又接着说道，“对了，你去街道那边把这一批人的名册拷贝一份留存。往后这些人要是再不安分，咱们就按着名册一个个处置。”
林建军看了他一眼，心里知道苏局这是被这帮子人给折腾的有点上火了。
他伸手收好桌上的登记纸页：“我这就去安排。”走到办公室门口，他侧过头回望一眼，才推门走出去。窗外日光已经向西偏移，长长的影子落在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