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缮队进驻大杂院的当天夜里，猎鹰便已经有所动作。
白日里，老师傅带着几名学徒埋头抢修西厢房，拆屋瓦、拆卸旧房梁、丈量木料、备料加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响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日暮。
院里的住户时不时凑过来瞧上两眼，和干活的师傅搭上几句话，打听房屋什么时候能够修缮完工。
赵德柱已经搬到街道安排的临时住处，临走之前，把西厢房钥匙交到修缮队手上，只交代一句院内的活儿任凭他们处置。
小刘与小李伪装成学徒混迹其中，一人递送工具，一人搬运木料，干起活来有模有样。脸上蹭满灰渍，手掌沾满泥土，外人看上去，和真正拜师学艺的年轻学徒没有半点分别。
长期潜伏的特务，早已对周遭一切都抱着十足的戒备。待到白日施工收工，众人收拾工具的时候，猎鹰缓步凑了过来。
小刘正蹲在西厢房门口整理家什，锤子、凿子、卷尺一件件收拢，往帆布工具包里面归置。猎鹰走到他身旁一同蹲下，从衣兜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了过来。
“小兄弟，歇口气。”
小刘抬眼望向对方，伸手接过香烟，没有点燃，随手别在耳朵边上。一旁收拾木料的小李也凑上前来。
“跟着老师傅学手艺多长时间了？”猎鹰语气随意，好似邻里闲聊家常。
“还不到一个月。”小刘脸上露出几分憨厚的笑意，抬起手背蹭了蹭鼻尖，“正好赶上这边缺人手，师傅就把我们俩带过来出工。”
“才学一个月，你们师父就带着你们接了这么大的修缮活计，你们运气倒是不错。”猎鹰也跟着笑起来。
“哪谈得上什么运气。”小刘摇了摇头，“我们什么手艺都不会，只会卖力气，搬木头、递工具、清扫院子，师傅愿意教，我们就多学着点。”
小李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可不是，刚来那会儿我连锤子都握不稳，没少挨师傅数落。”
猎鹰又抽出一根烟递给小李。小李连忙摆手推辞：“我不会抽烟。”
小刘立刻接话打圆场：“你自己不抽，可以拿回去孝敬师父啊。人家大哥给的可是大前门，平常我们哪里能抽上这么好的烟。”他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又重新别回耳后，“大哥，看你抽的烟就晓得家里条件不差，是做什么营生的，莫非是机关干部？”
猎鹰淡淡一笑：“就是个四处跑动的采购员。在外打交道多，身上总得备点好烟，不然有时候连话都搭不上。”
“采购员可真是好差事。”小刘满脸露出羡慕的神色，“到处跑长见识，可比我们天天跟木头砖瓦打交道强多了。”
他伸手推了一把身旁的小李：“就是你，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自己不抽烟，把烟拿给师傅，师傅还能多教你两手手艺。你看看我，学到的就比你多。大哥，你说我说的在理不？”
猎鹰呵呵发笑，伸手拍了拍小李的肩膀：“你这小兄弟说得没错，多跟人家学着点。”
说完他收起烟盒，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尘土，缓步向东厢房走回去。小刘脸上那副憨厚的笑容，一直挂到东厢房屋门关上，才缓缓敛去，他和小李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当天入夜之后，小刘动身前往东厢房。抬手轻轻叩响门板，隔了好一阵，房门才向内拉开一条缝隙。猎鹰身上套着一件旧毛衣，手里捧着一本书籍，见到来者是小刘，眉头微微向上一挑。
“有什么事？”
“哥，实在不好意思。”小刘挠挠后脑勺，脸上带着几分窘迫，“我们帐篷这边忘了带烧水壶，夜里想喝点热水都没有法子，能不能上您这儿借一点？”
猎鹰盯着他打量两秒，身子向侧面让开半步：“进来吧。”
东厢房的空间比西厢房宽敞不少，是一明两暗的格局。明间摆放一张方桌，配四把木椅，桌面摆着搪瓷缸，还有那包大前门香烟，烟灰缸散落数枚烟蒂。墙壁悬挂一幅胖娃娃抱鲤鱼的年画。
墙根底下摆着两双布鞋，一双尺码偏大，鞋底磨损严重，另一双尺码偏小，尚且半新。
小刘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屋内每一处角落。里屋房门虚掩，能够看见两张木床的床脚，被褥叠得方方正正。一张床的枕头旁搁一顶旧毡帽，另一张床头搭一件蓝布工装，袖口沾着黑乎乎的油垢。
床底塞一双胶底棉鞋，鞋帮上面还留有已经干透的泥渍。另外一间暗室屋门紧闭，门缝里面飘出一缕淡淡的烟味，不同于大前门的香气，味道更加呛烈，像是旱烟燃烧过后残留的气息。
“哥，您这房子可真够宽敞。”小刘随口搭话，“一个人住这么大屋子，该是长辈留下来的私宅吧。”
猎鹰拎起墙角的暖水壶，往搪瓷缸倒出半缸热水，递到小刘手上，回身坐回椅子，随手翻动手里的书本：“是我堂叔的房产。他走了以后几个堂弟原本和我同住，这两天他们出门出差，屋子里才清静下来。”
“出差？”小刘捧着搪瓷缸抿了一口热水，“做什么工作还要往外跑差？”
“跑长途的司机。”猎鹰语气平平淡淡。
“司机可是好活。”小刘故作感慨，“常听旁人讲，方向盘一转，油水进家门。”
猎鹰只是呵呵一笑，并不接话。他起身又添上一些热水，把搪瓷缸斟满：“水给你加满了，早点回去休息。院里东西丢不了，不必守得太过熬人。”
“多谢哥。”小刘端起搪瓷缸告辞，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哥也早些歇息。”
“嗯。”
小刘走出东厢房，摸黑回到中院的值守帐篷。大院之内漆黑一片，只有正房窗户透出微弱的灯火。小李已经躺下，小刘钻进帐篷，把搪瓷缸搁在一旁的地面，坐到行军床上。两个人都没有开口交谈，只是静静躺着，双目闭合。
时至夜半，帐篷外面传来一阵极细微的脚步声。小刘睡眠浅，这是过去在战场上练出来的本能。脚步自东厢房方向过来，踩在青砖地面，每一步都刻意放轻，可夜深万籁俱寂，细碎响动依旧清晰传入耳中。
他没有睁眼，身体纹丝不动，刻意维持均匀平缓的呼吸。身旁的小李同样已经惊醒，二人全都保持不动，半眯眼睛，透过帐篷布帘的缝隙向外观察。
云层散开，月光洒落院中，一道黑影自东厢房缓步走出，脚步放得极轻，来到帐篷门口停下。那人弯下腰身，隔着布帘向内仔细窥探，停留许久。小刘能够真切感受到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他一动不动，甚至刻意发出几声浅浅的鼾声伪装熟睡。
黑影观察片刻，才转身离开，脚步依旧放得极轻，一步步返回东厢房，屋门被轻轻合上。帐篷里面重归一片寂静。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小刘借着翻身熟睡的动作，将身子转向内侧，手指在行军床铁架上面轻轻叩击两下。旁边小李的手指，也敲出两下回应。两个人心里都清清楚楚，这名特务的警惕性，远超常人。
第二天上午，小刘借着出门倾倒垃圾的机会，把昨夜院内探查获取的情报向外传递。垃圾倾倒在街对面垃圾站，返程途中路过街边修鞋摊，摆摊的师傅头也不抬，顺手捡起地上暗藏消息的纸条揣进怀中。小刘离开之后没过多久，修鞋摊师傅假装上街买烟，把这条关键线索层层向上报送。
杂货铺的后屋，林建军摊开手中纸条，上面写着昨夜探查得到的全部内容：“东厢房至少居住两到三人。屋内两张床铺，两双鞋子，一件沾有油污的工装。猎鹰对外自称采购员，同住的几名堂弟对外身份是长途司机，目前说是外出出差。”
“东厢房果然不只有猎鹰一个人。”林建军盯着纸条低声自语，“他口中出差的堂弟，极有可能就是负责跑津门运输的卡车司机。所谓出差，应当就是前往津门港口接应烟土。”
他把香烟别在耳朵上，抬眼望向西河沿街三十七号那块铁皮门牌。大院里面，修缮敲打木料砖瓦的叮叮当当声响依旧持续，和昨日别无二致。
“时机，差不多成熟了。”他低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