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军在九十四号院耽搁得晚了些。
晚饭过后,陪着家里人闲聊,听林建设几兄弟把九十五号院那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糟心事说了个通透,这才起身告辞。
林奶奶给他装了一包自家腌的萝卜干,说是早上配粥吃正好。他把油纸包揣在怀里,推开院门,踏进了春夜里安安静静的胡同。
刚走出没几步,路灯底下立着一道人影。是阎埠贵。
他身上穿一件半新的灰布褂子,两只手缩在袖子里面,肩膀微微耸着,也不知道在冷风里站了多久。瞅见林建军出来,他赶紧从路灯的阴影里钻出来,小步快跑迎上来,脸上堆起一脸殷勤的笑。
“林科长,林科长!”
林建军停下脚步。
阎埠贵把手从袖筒抽出来,两根手指夹着一根香烟递过来。林建军低头扫了一眼,是大前门。这可真是稀罕,阎埠贵平日里节俭到一根烟屁股都要攥着抽两三回,今天舍得往外递整根烟,算是下了血本。
“林科长,抽根烟。”阎埠贵脸上笑得越发讨好,又把烟往前递了递。
林建军接过来,没有点燃,直接夹在了耳朵上。
“阎老师,找我有事?”
阎埠贵搓了搓两只手掌,脸上那股讨好的笑意收敛几分,换上一副诚恳模样:“林科长,之前电费那档子事,根子都在老易头上,您可别往我身上多想。我那时候脑子一热就跟着掺和,经过街道同志批评教育,我已经认识到自己错了。”
昏黄路灯照着阎埠贵那张瘦削的脸,颧骨高高凸起,嘴唇薄薄的,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不停打转。这人精明算计了一辈子,做什么事都要掂量划算不划算。今晚专门守在这里堵自己,摆明是掂量明白其中的利害。
“阎老师。”林建军语气不疾不徐,“往后遇事多琢磨琢磨,别被别人拿当枪使。”
阎埠贵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
“你是前院的联络员,跟中院、后院的联络员身份平起平坐。管好自己前院那一摊,别总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跑。”林建军盯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日子久了,街道那边会觉得你这个人起不到作用。到时候前院住户也不会信服你,你这个联络员的位置,说不准就要被撤换掉。”
阎埠贵的手猛地一抖。脸上那点笑意彻底消失,嘴唇紧紧抿在一起,双手又缩回袖筒,袖子里头的手指头死死攥成拳头。
林建军看了看他这副模样,没有再多啰嗦,抬脚继续赶路。
阎埠贵站在路灯底下,望着林建军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他在原地愣了好半天,才慢吞吞转身回九十五号院。穿过前院,回到自家屋里,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半天一动没动。
林建军方才说的几句话,一遍一遍在他脑子里来回打转。
不要被人当枪使。不要跟在别人后面。街道会觉得你没用。联络员的位子会被撤。
要说权力,一个大院的联络员本来也没有多大实权,无非调解邻里矛盾,传达街道通知,说白了就是个跑腿干活的差事。
可这个身份附带不少看得见的好处。街道下发通知,他能第一时间知晓;发放救济物资,由他经手分配,悄悄给自己家多留一点,旁人也挑不出毛病。这些好处看着零碎,一年积攒下来,能省下不少家用。
一旦丢掉这个头衔,这些实惠就全都泡汤了。
阎埠贵越想心里越不安。院里名义上有三位管事大爷,可现在大伙下意识都把易中海当成领头的,大大小小的事最后都由老易拍板。
以前不觉得有什么,现在细细琢磨,这局面对自己太吃亏。易中海恐怕不单单想压林家、孙家一头,他是打算把整个院子的权力攥在自己手里。
他把水电纠纷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当初就是易中海拉着他去找西跨院的麻烦,说西跨院不交公摊电费就是自绝于大院,还逼着对方开放自家水龙头。
结果街道来人,两个人一同挨训。挨骂是两个人一起挨,可回到院里,易中海依旧是说一不二的一大爷,自己呢?跟着瞎闹腾,落一身不是,半分好处都没捞到,还让前院的住户觉得自己只会跟在易中海身后乱来。
阎埠贵猛地一拍桌子,不行,不能再这么下去。真任由易中海一家独大,以后前院住户哪里还会把自己放在眼里,联络员也就名存实亡。得找个盟友。
后院的刘海忠同样是管事大爷,平日里跟易中海多有摩擦。要是两个人绑到一块,二对一,就不用事事受制于易中海。想到这里,阎埠贵打定主意,等会儿就去找刘海忠好好聊聊。
另一边,林建军辞别阎埠贵,顺着胡同继续往前走。没走出多远,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还裹挟着淡淡的酒气。抬眼一看,是刘海忠从外头回来了。
刘海忠一身灰蓝色工装,脸上喝得通红,脚步轻飘飘的,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看样子心情畅快到了极点。他也看见了林建军。
林建军本来打算点点头打个招呼了事,哪知道刘海忠扫了他一眼,非但没有回话,嘴角往下一撇,鼻子里面重重哼了一声,脑袋一扭,大步径直走进九十五号院大门。
林建军立在原地,当场愣住。
这刘海忠闹的是哪一出?他刚才,该不会是冲着自己哼气吧?真是莫名其妙。喝了哪门子酒,哪来这么大底气?这个满脑子就想着往上爬的官迷,今天这是撞什么邪了。
林建军把耳朵上夹的那根大前门取下来,指尖转了两圈,点燃吸了一口,摇摇头,继续往自家住处走。
而此刻,阎埠贵正打算往后院去找刘海忠,刚好看见他从院门外进来。他快步上前,一把拽住对方胳膊,拉到门房旁边僻静角落。
“老刘,我跟你说点要紧事。”
刘海忠被他拽得很不耐烦,胳膊使劲挣了挣:“干啥啊,我这刚到家,还想着早点回去歇着呢。”
“就几句话,耽误不了你睡觉。”阎埠贵压低嗓音凑近,“老刘,咱们院里现在的情况不对劲。三个管事大爷,本来大家平级,我管前院,老易管中院,你管后院。可现在不管啥事全是老易说了算,凭什么让他把手伸到前院后院来?”
刘海忠后背靠着墙,斜睨着阎埠贵,打了个浓浓的酒嗝。
“老阎啊,你好好想想,就这么个四合院,当个管事大爷能有啥实权?天天处理的全是鸡毛蒜皮,张家煤球占了李家地方,谁家小孩打架拌嘴。忙活来忙活去,能捞到什么?”
阎埠贵听得一怔,这话是应该从你刘海忠嘴里出来的吗?你说这话不亏心吗?
刘海忠摆了摆手,一副看透世事过来人的模样:“眼光得放长远,别困在这小小四合院里打转。我现在认识不少领导干部,今晚刚陪他们喝过酒,我马上就有进步的机会。”
他又往前凑了凑,酒气扑面而来,压着嗓子,可语气里面的得意藏都藏不住:“等我提拔当上科长,他林建军见了我,照样得陪着笑脸。更别说易中海,算得了什么?充其量就是院里一个管事大爷,本事再大也跳不出这座四合院。做人,眼光要放长远。”
阎埠贵呆呆望着醉醺醺的刘海忠,心里暗自吐槽:就说酒要兑水才能喝,你看这刘海忠,喝酒不兑水,这都喝成什么样了?小学都没读完,还想着当科长,还想让林建军赔笑脸。人家林建军那是部队营级转业,分局治安科的科长,连二领导都接见过。他一个轧钢厂普通中级工,喝几顿酒就找不着东南西北了。这是喝了什么假酒?
阎埠贵还打算再劝两句,刘海忠拍了拍他肩膀,哼着小调,自顾自往后院走。
“老刘!老刘!”阎埠贵在身后喊了两声,刘海忠头都没有回。
阎埠贵站在原地,目送他晃晃悠悠穿过中院,拐进后院,消失在影壁后头。嘴巴张了几张,最后什么也没说出口。
可他没有立刻回家,站在原地,把刘海忠刚刚那一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认识领导,出去应酬喝酒,有机会提拔科长。一桩桩,一句句,如同算盘珠子在心里噼里啪啦来回拨动。
回想刘海忠最近一段时间的种种反常:往日院里有事冲得比谁都快,如今却整日往外跑,深夜才归,脸上总是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这么一看,要么是人彻底糊涂了,要么是真攀上什么门路。
夜里的凉风顺着胡同口灌进来,吹得阎埠贵缩了缩脖子。他慢慢朝自家屋子挪动,脑子里不停盘算。
倘若刘海忠真的在外搭上关系,真能够升官,那自己不如趁早跟他搞好关系。将来对方发达,顺手拉扯自家一把,可比守着一个大院联络员的位置强太多。
就算他是被人哄骗了,自己凑上去,也能瞧清楚到底是什么名堂,说不准还能捡点便宜。万一人家真的时来运转,那自己就赚大了。
越往下想,阎埠贵眼睛越亮。推开家门,杨瑞华正坐在灯下缝补衣裳,抬眼看他:“在外面站那么久,怎么才进来?”
“没事。”阎埠贵坐到椅子上,又把今晚的对话复盘一遍。心中拿定主意,不管刘海忠是真是假,先把人情处到位。他起身倒了一杯凉水喝下,嘴角浮起一抹算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