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山河的命令一下,东四分局立刻就忙活开了。
常定浩带着一队侦查员直奔崇文门外的小胡同,前去抓捕设仙人跳圈套的孙晓红。
这处小院不大,就两间北房。公安推门进去的时候,孙晓红正坐在桌前对着镜子描眉毛,桌面上摆着好几盒胭脂水粉,墙上还挂着一件男人的呢子大衣。
冷不丁看见闯进来的公安,她愣了两三秒,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手铐就已经铐在了手腕上。
侦查员在屋里仔细搜查,床头柜夹层里面翻出几份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张,全是被害人事先写下的认罪书。一共三份,内容大同小异,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某某人与她发生不正当关系,自愿赔偿钱款。
三份纸上各有一个当事人的亲笔签名,周会计的名字赫然就在其中。另外两个名字常定浩并不认识,不用多想,必然是另外两个遭了仙人跳算计的倒霉人。
另一边,另外三组人马分头出动,去往那几个做局出老千的牌友住处。从他们家里搜出来的物证更加直接,一大堆手写借据摊在桌上,上面的人名五花八门,金额十几万、几十万的比比皆是,上百万的为数不多,每一张都按着鲜红的手印。陈亮的欠条也都在那里,总共有一百多万赌债的借据。公安把一摞借据收拢整齐,全部装进档案袋封存。
审讯进行得还算顺利。看到摆在眼前实打实的认罪书和一沓沓借据,孙晓红和那三名牌友再也无从抵赖。孙晓红低着头交代,自己只是燕门的外围人员,专门出面勾引受害人,像她这样的外围女子还有十来个。平时都是上头的人传话布置任务,到手的钱财全部要经过中间人转手,她接触不到团伙核心。
那几个牌友情况也差不多,属于花门的外围老千,没有大行动的时候就自己出来开活,做一单拿一单的好处。陈亮就是他们盯上的目标,先故意让他赢上几把吊住胃口,之后一步步把人拖进巨额债务的泥潭。
林建军让他们把知晓的各个小头目住址全部交代出来。当天下午,好几支抓捕队伍同时出发,准备把这些外围头目一网打尽。
结果全部扑了空。
线索到这里直接断掉。孙晓红、几个牌友都只是最底层的外围,他们能接触到的也仅仅是小喽啰。这些小头目不见踪影,更别提团伙真正掌权的安座头以及他身边的心腹骨干,这帮人仿佛一夜之间从四九城里彻底消失,杳无音讯。
苏山河听完侦查结果,手里的香烟抽到一半,狠狠摁灭在烟灰缸。
“先把案子压下来。”苏山河缓缓开口,“眼下没有新线索,不要盲目硬冲。治安科单独建立专项卷宗,往后但凡别的案子碰到相关蛛丝马迹,立刻并案处理。这帮人不可能一辈子销声匿迹,早晚还会出来作案。”
林建军当即安排许江林,把暗八门团伙所有口供、物证材料全部整理出来,单独建档留存。这桩案子只能暂时搁置,等待后续时机。
转眼到了傍晚下班时分,林建军走出分局大门往家走。春日回暖,道路两旁槐树冒出点点新芽,空气之中混着泥土湿润的气息。他脚步放得平缓,脑子里还在琢磨暗八门团伙的事情。
核心人物全部在逃,安座头身份不明,这个案子迟早还要重启深挖,只是眼下线索断绝,再心急也无济于事。
走到东四牌楼,拐进回家的胡同,途经九十五号四合院大门口,迎面撞见一队人正往院里走。
走在最前头的是街道办陈主任,一身灰蓝色中山装,胳膊底下夹着笔记本,脸上神情混杂着无奈与严肃。他身后跟着两名妇联的女同志,穿着干净利落的列宁装,胸前别着妇联的徽章。
再往后,刘光天、刘光福兄弟被一位中年妇女牵着手,两个孩子满身尘土,衣服皱巴巴,刘光福嘴角肿起一块,一双眼睛红红的,明显刚刚哭过。
瞧见林建军,陈主任停下脚步,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林科长下班了?”
林建军抬手跟他打了个招呼,目光扫过两个狼狈的孩子,又看向身后妇联的同志:“陈主任,这是出什么事了?”
“说来也巧。”陈主任往前凑两步,压低嗓音,“林科长,要不您跟我们一块进去,正好借着这事,给全院住户普及一下法律常识。”
林建军听得一头雾水:“普及什么法律?”
陈主任重重叹了一口气,把事情前因后果简单说了一遍。今天下午刘海忠下班回到家中,也不知道在外头受了什么打击,一进门就把刘光天、刘光福从屋里拽出来,抄起扫帚下狠手抽打。哥俩挨不住打,满院子乱跑,最后索性冲出家门跑到大街上。刘海忠追到院门口,大概是怕在外人面前丢人,也有可能实在追不上,才停住脚步。两个流浪在街上的孩子正好碰上下来做基层走访调研的区妇联工作人员,一问之下才知晓家里发生的事。妇联同志把两个小孩带回街道,陈主任一听是九十五号院刘海忠家,立刻带人赶过来调解。
“老刘这回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下手简直没轻没重。”陈主任摇着头,“哪能这么往死里揍孩子。妇联的同志过来处理调解,正好麻烦您出面,跟院里大伙讲清楚,什么叫管教,什么是虐待。”
林建军眉头微微皱起,刘海忠打孩子居然闹到惊动区妇联。但对方既然开口,这件事也属于治安工作的范畴,他不便推脱。
“行,走吧。”林建军点头应下。
一行人踏进九十五号院,中院已经围拢了不少看热闹的住户。贾张氏大剌剌坐在自家门槛上面嗑瓜子,斜着一双眼睛不停往这边张望。秦淮茹抱着棒梗站在家门口,探出头朝人群这边打量。易中海背着手立在中院正房门前,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阎埠贵缩在前院中院的夹道位置,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瞅热闹。
院子里面人声嘈杂,可一道粗哑的哭声盖过了所有议论声,格外刺耳。
刘海忠就坐在中院连通后院的月亮门石阶上,双手死死抱住脑袋,身子一抽一抽不停抖动。哭声浑厚又嘶哑,仿佛是硬生生从胸腔里面挤出来。他一边哭一边嘴里嘟嘟囔囔,声音断断续续,在场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全完了……这帮人怎么能骗我啊……我的科长位子就这么泡汤了……我以后可怎么办啊,他们居然全是骗子……”
林建军脚步顿住。他不由得回想起半个月前的那个夜晚,醉酒的刘海忠从外面回来,满脸志得意满,走路都带着风,还冲着自己冷哼一声。才过去没多久,此刻他抱着头瘫坐在石阶上面,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童。
两名妇联女同志站在一旁,满脸尴尬。本来过来是调解家长殴打孩童的纠纷,谁料刘海忠崩溃大哭,搞得她们完全插不上话。年纪轻一点的妇联姑娘下意识往后退半步,躲到中年女同志身后。中年妇女清了清嗓子打算开口劝导,可刘海忠嚎啕的哭声直接把她的声音全部淹没。
陈主任脸色沉了下来,大步跨到刘海忠跟前,声音洪亮:“刘海忠!”
刘海忠的哭声猛地顿了一瞬。
“你闹够了没有!”陈主任伸手指着他,“什么科长位置,净说些胡话!当一名工人师傅难道就委屈你了?就算心里有火气,也犯不上把孩子打成这副模样!就凭你这样对待自家孩子,谁又敢提拔你当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