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来了一位来自南方的吴大老板,消息很快就在某些圈子里面悄悄传开。
娄广业是亲自赶到火车站接人的,开着自家那辆黑色小轿车,把人接回娄家宅院。娄广业解放前便有着“娄半城”的名号,解放之后又是第一批主动接受国家监管的工商业者。能劳动娄广业亲自到站迎接,足以说明来人绝非寻常之辈。有好事的人私下打听,才知晓此人是娄广业的远房表亲,姓吴,在浙省经营纺织行当,家底十分雄厚。
吴老板在娄家逗留了整整一个下午。待到辞别出门的时候,有人恰巧撞见,只见他脚步沉重缓慢,脸上布满沉郁,满腹心事全都写在眉眼之间。娄广业一路送到大门外,低声叮嘱了几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吴老板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语,便转身登上汽车离去。
这个节骨眼跑到四九城来,其中的用意,圈内人心知肚明。
这段日子,像吴老板这样的外地老板络绎不绝从四面八方涌进城里。南方来做纺织,北方经营面粉厂,还有搞机械制造的,一拨接着一拨往四九城奔走。公私合营的风声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谁都拿不准自家产业未来的命运,都想趁着政策正式落地之前,进京四处活动,看看能不能寻到保全产业的门路。
可四九城本地不少老牌商人,私下里只有摇头叹气。
靠四处跑关系,已经很难扭转大势。就连娄半城娄广业,到如今也只能静静等候政策落地。不少商界人士还收到过私下规劝:与其心存抗拒,不如主动响应号召,拿出积极态度,尚且能够保全几分体面。
很明显,这位吴老板还没有想通这一层道理。
之后连着两天,吴老板都泡在峨嵋酒家借酒消愁。头一天尚且克制,独自拣了靠窗的位置落座,点一壶老酒,两碟小菜,一声不响慢斟慢饮。
到了第二天,心境愈发焦躁,酒喝得又急又猛,话也多了起来。对待酒楼伙计说话处处带着火气,一会儿嫌菜肴过咸,一会儿埋怨酒味淡薄,又数落桌面擦拭得不够干净。
将近傍晚,他随身带来的两名保镖还和酒楼伙计爆发口角,差一点就动手厮打。最后还是辖区派出所民警赶到现场,把双方带回所内批评教育,风波才算平息。
从派出所出来之后,吴老板依旧在城里四处奔走晃悠。
东城、西城不少传闻能够托上关系的部门,他一一跑过,可大多连机关大门都没能踏入,就被门卫拦在门外。他也去过各处会馆,坐在厅堂里面等候机会,主动和同样进京跑门路的商人搭话周旋。旁人一听说他是外地过来,又和娄广业沾亲带故,大多只是敷衍应酬,没有人真心给他指点门路。
吴老板此番进京带来的银钱花销流水一般花出去,事情却半点眉目都没有。他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脾气也愈发乖戾暴躁。只是他并不知道,就在他四处奔波应酬的这些日子,暗处有一伙人,正在一点一滴搜集整理关于他的全部底细。
崇文门外一处僻静的小四合院内,几个人团团围坐在一张方桌四周。
桌面上摊开数张写满字迹的纸张。为首的男人身着一件深灰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中把玩一把折扇,慢悠悠轻轻摇动。他低头扫视桌上整理好的情报,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吴老板,浙省人士,靠纺织起家,鼎盛时期手握三座纱厂,织机上千台,在浙省商界能够排进前十。”他不急不缓念着纸上的内容,“年轻的时候嗜赌,赌场、青楼都是常去之地。娶妻之后被家室管束,方才收敛心性,一门心思扑在生意上面,十年之内家产翻番。妻子亡故,旧日的癖好又死灰复燃,只不过新社会管束严格,不敢做得太过张扬。膝下育有一子,父子二人矛盾深重,已经多年不相往来。眼下他最大的心事,一是想方设法保住自家产业,二是盼着能够再得子嗣继承家业。”
念完一整套情报,他放下纸张,拿折扇轻轻叩击掌心。
“好久没有遇到过这么一头肥羊了。”
桌边其余几个人闻言,全都低声笑了起来。
“座头,”一名瘦高男子开口,“这人到底是娄半城的远房亲戚,咱们对他下手,会不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被称作安座头的男人把折扇哗地一声展开,扇面绘着一枝寒梅,他轻轻晃了两下:“娄广业他自己都自顾不暇,哪里有余力顾及这么一门远房表亲。再说,我们不是绑票劫掠,我们是过来帮他排忧解难。他千里迢迢跑到四九城求门路,处处碰壁心中焦急。我们给他递一条出路,编织一个梦境,两相情愿,怎么能说麻烦呢?”
瘦高个听罢,琢磨明白其中关键,也跟着露出笑容。
“继续派人盯着,摸透他每日出行往来的全部规律。”安座头把折扇合拢,声音压低几分,“通知其余各门人手,这次行动,多线配合一齐出手。这位吴老板四处奔走求告,处处碰壁,心里必然憋了一肚子烦闷。他初来乍到,人地生疏,正好由我们来‘帮帮’他消遣解闷。”
他稍作停顿,嘴角的笑意变得更深。
“去知会我们的王牌解语花沈青青。吴老板一心想要再得子嗣,正好是这位小寡妇的机会。能不能拿捏住这个人,就看她自己的手段了。”
院子当中响起一阵哄笑。阵阵笑声消融在沉沉暮色里,好似蜘蛛躲在阴暗角落织网,细微又充满算计。
另一边,东四分局治安科办公室。林建军向后靠在椅背上,凝神看着桌面上摆开的几份外勤侦查报告。
作为诱饵的吴老板已经按计划放出多日。按照原先的部署,他应当在城里充分活动,摆出一名四处碰壁、求告无门的富商姿态,静静等候暗八门的人主动上钩。可一连数日过去,暗八门那边,依旧半点动静都无。
外勤侦查人员回来汇报,吴老板每日在外奔波,一趟趟去往各个机关单位,屡屡被门卫拦在大门口,只能在门外伫立许久方才悻悻离去。时而下馆子借酒消愁,时而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从外在状态看,完全就是一名陷入绝境的外地大老板。
可暗八门始终按兵不动。
“这帮人怎么迟迟不肯接触?”林建军把报告搁在桌面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站在一旁的常定浩也是眉头紧锁:“会不会是咱们抛出的诱饵分量还不够?”
“不可能。”林建军当即摇头,“吴老板整套背景材料都是市局精心打磨完善,娄广业远房表亲、浙省纺织巨商,这样的身份,分量已经足够。倘若暗八门连这样的肥羊都不动心,那也就算不上暗八门了。”
“那他们究竟还在等什么?”常定浩疑惑发问。
林建军思索片刻:“应当还处在观望阶段。这伙人行事素来多疑谨慎,不会一见到猎物就扑上来。先要长时间观察目标的一举一动,反复确认消息,才会真正出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分局院内,传来大家训练的声音。望着院中景象,他忽然想起一桩事,转头看向常定浩:“吴老板这边,今天一共开销多少办案经费?”
常定浩低头翻看手中的登记台账,脸上露出几分窘迫,伸出手比出一个数字:“单单昨天食宿吃喝,就花出去这么多。”
林建军的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为了把大老板的派头演得逼真,吴老板可是专门找关系租了一个小院子,吃饭专挑东兴楼、鸿宾楼这类老字号大酒楼,出门全程包车,一身丝绸长衫,手上佩戴金戒指,还时常在饭店摆席宴请各色人物。桩桩件件,全部由市局专项办案经费兜底。
林建军还清楚记得苏山河与郑胜利审批经费时候的神情,两个人签字的时候都面露肉疼,还特意反复叮嘱他,一定要尽量省着花销。
可才短短数日,经费如同流水一般消耗出去,暗八门的影子依旧不见踪迹。林建军心里暗自掂量,照这个节奏再过两三天,恐怕郑局长就要亲自过来找自己谈话了。
林建军重新坐回椅子,手指轻轻叩击桌面。吴老板依旧在城中四处表演,暗八门躲在暗处耐心窥探。眼下就是一场比拼定力的对峙。奈何经费不断消耗,上级又在催促,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并不宽裕。